那是原书里,对那位最神秘,最强大,也被描绘得最是穷凶极恶的终极反派之一,酒剑仙的描写:
“……嗜酒如命,常抱一陈旧木拐,行于市井,状若疯癫。然醉眼朦胧间,剑气自生,无色无形,可于千里外取人首级,可断江分海,移山填月。千年前,疑似陨落,实为隐世。其剑意号称可斩断因果,破灭万法,为正道大患,天下公敌……”
每一个特征,每一个描述,甚至那“疑似陨落,实为隐世”的结局,都与眼前的师父李玄舟,完美契合。
曲忧呼吸猛地一滞,霍然转头,看向大师兄沈见微。
沈见微正微微侧头,似在聆听风雪,又似在推演天机。
他闭着目,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规律地轻轻掐算着,发丝在带着寒意的晚风中微微飘动,气质飘渺出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与这方天地法则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这形象,这气质,这神秘莫测的推演之能,与书中那位“窥探天机,算计天下,以双目为代价,最终道心反噬,双目流血,神魂俱灭而亡。世人称其‘天机子’,言其智近于妖,亦正亦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天机子,何其相似。
尤其是那“双目流血”、“窥探天机”的设定,与他自述被剜目、身负“星河天道眼”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
曲忧的心,开始狂跳,视线转向二师姐叶知弦。
叶知弦正怀抱古琴,微微低头月白裙裾,墨发如瀑,侧影在暮色雪光中,清冷孤绝,宛如悬崖绝壁上独自盛放的雪中寒梅,美丽,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与寂寥。
这画面,与原著中那一段令人不寒而栗的描写重合:“……叶氏有女,名知弦,天纵奇才,擅音律。为求无上音道,斩情丝,断尘缘,于道侣大典当日,琴音一起,万灵寂灭,其道侣、宾客、乃至满城生灵,尽化枯骨。自此,人称‘绝情音尊’,琴音所至,生灵绝迹,为正道所不容,遁入魔道,不知所踪……”
曲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看向三师姐阿绒。
阿绒已经恢复了人形,正蹦跳着踩雪玩,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摇晃,赤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与灵动,时不时用尾巴尖戳戳雪地。
然而,原著中关于那位“妖王”的描述,却截然不同:“……南疆有狐,九尾天狐血脉,力大无穷,诡计多端,性喜奢靡,好食人心。曾搅动妖界风云,屠戮人族城池无数,以生灵血气修炼邪功,后于正魔大战中神秘失踪,疑被镇压或蛰伏……”
最后,其余的目光,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与惊悸,落在了四师兄简自尘身上。
他似有所感,恰好在此刻回过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暮色为他银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暗金的光边,紫水晶般的眸子在渐浓的夜色中,深邃得如同星空,倒映着雪光与她怔忪的身影。
他眼中那点红色,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妖异,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这模样,这气质,这力量与原著中那个被描绘得如同灭世魔神,令人闻风丧胆的终极反派之一,彻底重合。
“……北境简家有子,天生剑骨,然血脉遭魔气污染,性情阴郁偏执。为报血海深仇,堕入杀道,修炼禁忌雷法,以血炼剑,剑出则血雷漫天,所过之处,生灵涂炭,鸡犬不留。曾一剑劈开北境与中州屏障,引动天劫,差点酿成灭世之祸,被称为‘灭世雷尊’。后与‘青冥剑尊’、‘天机子’、‘绝情音尊’、‘妖王’等魔头汇聚,不知所踪……”
每一个特征,每一个细节,甚至那语焉不详的结局,此刻,如同最残酷的拼图,在曲忧脑海中,被强行拼凑完整。
如果,如果师门没有遇到自己,如果自己没有来归藏宗,如果他们没有一起做那些事,没有报仇,没有治愈,师父师兄师姐们的结局,或许,真的会和原著当中描述的情节一样!
她这一世选择的,努力治愈的,倾尽所有去关爱守护的,也深深爱着的师门,竟然就是原书小说里,那几个被主角团视为必须铲除的终极BOSS,被天下修士唾骂恐惧,最终在“正义”的围剿下伏诛或失踪的,掀起灭世之灾的……
大反派?!
她一直待在反派窝里?还成了反派们的小师妹?!
曲忧的思维,陷入了一片空白的混乱与极致的震惊之中。
师门五人,此时已解决了外面所有麻烦,正转身朝山门内走来。
他们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曲忧的异样,她脸色苍白如雪,眼神空洞震惊,身体微微颤抖,怔怔地站在回廊下,看着他们,如同看着一群……陌生人。
他们的脚步齐齐一顿。
李玄舟脸上的慵懒与方才的冰冷尽数褪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紧张与担忧,他快步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忐忑:“小五,吓到了?就外面那几个废物,不值当你……”
他想说“不值当你这样”,却在对上曲忧那双震惊茫然,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般的眼眸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沈见微、叶知弦、阿绒、简自尘,也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太了解这个小师妹了,她聪慧,坚韧,心性远超常人,绝不会因为外面那点小场面而吓成这样。
沈见微眸光微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叶知弦抱着琴的手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痛楚与黯然。
阿绒赤金色的狐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委屈。她最怕师姐讨厌她,她下意识地想变回原形躲起来,又强忍着,只是不安地用脚尖蹭着地面,九条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
简自尘的脚步,在距离曲忧三步远的地方,彻底停住。他紫眸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震惊与茫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五个人,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与未散的寒意中,看着几步之外、仿佛瞬间隔了一道无形鸿沟的曲忧,心中传来阵阵沉痛,莫非小师妹其实是想去天衍宗的,想……离开他们?
曲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朝自己走来,看着他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关切温柔,以及因她的异常反应而升起的紧张与不安。
她脑海中,那些属于原著中充满偏见的,将师门描绘成十恶不赦魔头的文字,与这一世,她亲身经历的,点点滴滴的真实画面,开始疯狂地对比碰撞。
她再次回想起前世,天衍宗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被世人尊崇的“正派”同门们,是如何在关键时刻,为了自身利益,为了那个楚楚可怜的白若薇,毫不犹豫地将她如同弃子般推出,推向死亡,连眼睛都未曾多眨一下。
而今生,师父邋遢嗜酒、颓废厌世;大师兄神秘寡言、身负血仇;二师姐清冷孤僻、心事重重;三师姐跳脱调皮、妖族身份敏感;四师兄沉默阴郁、心魔缠身,这雪被世人畏惧或鄙夷的“病人”、“怪人”,却给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温暖,与毫无条件的守护。
他们会因为她受伤而紧张,会因她进步而欣喜,会为了替她出头,不惜踏平一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宗,将所有的风雨与污秽,牢牢挡在身后,只为给她一片干净安宁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