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势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干燥,植被越来越稀疏,终于,在某一日的正午,马车碾过了一道半埋在黄沙与砾石之中的残破界碑。
界碑之后,天地骤然开阔,充满了一种与南疆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举目望去,沙丘连绵,如同波涛汹涌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热浪在沙地上方扭曲升腾,使得远处的景物都显得模糊虚幻,风不再是南疆湿润粘稠的带着草木腥气的风,而是干燥炙热,裹挟着细碎沙粒,如同粗糙砂纸打磨皮肤的“刀子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沙海,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这里,是西漠。
空气灼热得仿佛能点燃呼吸,稀薄得让初来者感到微微的窒息,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毒辣得能轻易晒脱一层皮。
马车一进入西漠地界,速度便不得不再次放缓,松软的流沙,灼热的高温,呼啸的狂风,无处不在的细沙侵蚀,都对马车和拉车的追风驹,构成了严峻的考验。
沈见微不得不花费更多心神,推演安全的,相对坚实的行进路线,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着流沙陷阱或沙暴源头的区域。
李玄舟也出手,在马车外围布下了一层隔绝部分高温与风沙的剑气屏障,虽然消耗不大,但也显示出了此地的环境恶劣。
而更明显的变化,来自于叶知弦。
自从踏入西漠,越往深处走,叶知弦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苍白,眉心那一点因情蛊而生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颜色也一日深过一日,隐隐有化不开的殷红。
她抱着漱玉琴的手指,时常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原本就清瘦的身子,在短短数日间,似乎又单薄了一圈,宽大的衣袖被西漠干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更显羸弱。
她的情蛊,对西漠这特殊的环境,产生了极其剧烈、甚至是灾难性的共鸣。
西漠,乃佛门圣地。
此地道韵,深受佛门“慈悲”、“超脱”、“苦海”、“情劫”等理念浸染,弥漫在天地之间。
而叶知弦所中的“相思入骨”情蛊,本就是极为阴毒、以情为毒、纠缠神魂的邪物。
佛门的“慈悲”道韵,试图净化超度这“情毒”,却因其力量属性与情蛊的“执着”和“痴缠”本质相冲,非但未能化解,反而如同冷水泼入热油,激起了情蛊最激烈的反抗与反噬。
叶知弦的情蛊发作,变成了持续性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折磨,无时无刻,她都能感觉到心底那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被毒火反复灼烧的剧痛。
以及脑海中,那些关于过去甜蜜与背叛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撕扯着她的神志。
她必须用尽全部的心力,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不让自己当场失控癫狂。
这一次,就在他们进入西漠腹地,远远已能望见天边有金光闪烁的第三日夜里,叶知弦的情蛊再次猛烈发作。
她蜷缩在马车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留下道道血痕,身体如同虾米般紧紧蜷缩,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嗬嗬漏气声。
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雨水般从她苍白的脸上滚落,瞬间浸湿了衣襟,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死忍着,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唯有那双总是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赤红如血,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挣扎,与濒临崩溃的绝望。
在剧痛和蛊毒侵蚀的间隙,她会猛地抬起头,用意识近乎涣散的眼睛,茫然地疯狂地扫视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
当目光触及到守在她身边,正试图用银针和太阴玄力为她疏导,脸色同样苍白的曲忧时,她眼中会瞬间爆发出一种扭曲的光芒,混合着依恋怨恨,疯狂与极度渴望。
她猛地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抓住曲忧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骨头,口中发出含糊不清,带着泣音的呓语:“为……为什么不爱我……”
“我把什么都给你了……《天音谱》,宗门……我……”
“好痛,好恨……杀了他,杀了我……”
“师妹救我,好难受……”
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却字字泣血,如同用灵魂在哀嚎。
最终,在极致的痛苦冲击下,她竟猛地挣脱了曲忧的手,如同失控的野兽,一头狠狠撞向了马车坚硬的车壁。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与木料碰撞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鲜血瞬间从她光洁的额头上汩汩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车厢地板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血花。
而她也因为这猛烈的撞击,暂时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只余下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二师姐!”曲忧惊呼一声,心脏几乎停跳。
她扑过去,连忙扶住叶知弦软倒的身体,手忙脚乱地取出止血药粉和纱布,按住她额头那狰狞的伤口。
太阴玄力混合着宁神静心的药力,疯狂涌入叶知弦体内,试图稳住她因剧痛和自残而濒临崩溃的心神与生机。
李玄舟早已闻声从车辕上掠入车厢,看到叶知弦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模样,脸色阴沉得可怕,握着木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