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里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德拉科·马尔福,虽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带来的烦恼和引发的思考也远远不会超过生活中其他琐碎的事务,可这件事在他的心中又确实占据了不小的位置。巴克比克的事情有了实际的进展,他终于可以放下原先那颗不太痛快的心,享受报复的甜蜜,行使从小习得的肆意为难他人的小小权力。但同样的,新的问题随之而来,虽然这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带来点别样的乐趣。
对于何时将需要庭审的消息告知海格,他别有一番想法。
“我之前说过我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我在想,我可以把这个消息当作圣诞礼物啊,就让我父亲在圣诞节当天送给他,也许他还会在霍格沃茨的圣诞宴会上收到呢,想想看,往后每每过圣诞,他都会想到今年,想到那封传信!”他深思熟虑后宣布道。
这个想法也许幼稚到有些残忍,而显得完全没有必要,除了让海格对圣诞节产生不可磨灭的可怕印象以外,似乎没有任何其他效用。虽然不太在意巴克比克和海格的下场,也不否定这一险恶招数的幽默所在,但出于某种感受,我难以太支持这一想法。
相反,潘西很支持德拉科这么做,鼓吹这是个不错的计划,但依我看,如果德拉科某一天突然宽恕了所有人,她恐怕也会支持;至少从表面来看她现在是这样的,她有时会在特定的情况下处于不太理智的状态中,实在令人费解又不禁发笑。西奥多和达芙妮则觉得这计划糟糕透了,假设海格圣诞节当天真的恰好在礼堂就餐,又在餐桌上收到了这则通知,这个脆弱的大块头一定会当场跳起来呼天抢地、痛哭流涕的。众人在被唤起的同情心和节日欢快气氛的共同作用下,也许还会出于礼貌和劝慰的目的给他出出主意,以便调节众人的情绪。最重要的是,这行为本身无疑是对邓布利多这位保护人和宴会主持人的挑衅。这想法确实能带来一时的愉悦,却可能影响事态长久下去的发展,这是“他们这类人”无法容忍的。但究竟什么时候告诉海格,他们并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或者建议——他们压根不想管。看来各自的生活有各自的麻烦。
关于布雷斯的观点,我就去掉大家七嘴八舌争论的部分,只引用讨论中最主要的几句话来简单说明吧:
“既然你已经拖得这么久了,”布雷斯带着令人意外的有些亢奋的情绪说,“为什么不等过了圣诞再把信寄给他呢?或者等到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再通知他。这时候,他刚刚经历了一个他自认在他的生命中较为愉快和重要的时段,在温馨的圣诞装饰和热情洋溢的招待下,得到了不少凡事向好、生活必将通往幸福的预感和问题都将顺理成章解决的错觉。他心情不错,心态向善,重要的是精神放松,毫无警惕心,所以比平时还要愚蠢,心里对看见的任何预兆、身边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有美好的解释。就在这种时候,对方的阴谋昭然若揭,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正正砸在头顶,这难道不使人绝望?”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庭审时击溃他,又为什么要在这方面下功夫呢?”我即刻反驳道,“照你这么说,如果一定要挑一个特殊的日子,为什么不能选在圣诞假期的第一天就告诉他呢?这样照样能让他整个圣诞都过不安生,一蹶不振,甚至出于多余的担忧——对他保护人太忙碌的理解;害怕那些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跟着自己寝食难安,——连礼堂也不好意思去,整个假期都像有作业在背后追一样让他操心不停。这样既不会像你那样过分,也没有太明显的挑战的意味,同时还能达到让他浑身不痛快的目的,时间上离圣诞节当天也不远。”
“为什么过分?你想说我的想法不太‘人道’?可你的想法明明也很阴险嘛!你这人真‘善良’,特别是有一套独立的标准。”他淡然笑道。
“我只是不太喜欢。不如就给他个痛快吧。”
没让我感到多荣幸的是,德拉科在宾斯教授终于宣布下课的时候起身决定采纳我的建议。不过只是因为这件事拖得够久了,他的急性子已经没法让他再等下去了,更重要的是他不满“阴谋”这一用词,坚称“送礼物就是要看准时机嘛”。另外,他想气一气趾高气昂、夸夸其谈个没完的布雷斯。不过后者完全不在乎前者的选择,只顾一吐为快罢了。
提及他俩,就不得不又回过头提到那个周末。关于在斯内普办公室发生的一系列谈话,我和布雷斯没有经过多余的商量,就暗自决定不告诉别人,将此事当作秘密来对待。而针对斯内普的意图,由于我急于赴约,他也被路上遇见的几个同学叫住,我们被赶出门后随意讨论了几句便匆匆作结,往后也没有再纠结这问题的答案,尽管这“与我们无关”的真相似乎已经在头脑中渐趋明了。
卢平在第二周的星期一重新回到了课堂。病痛把他折磨得不轻,进一步压迫了他本就消瘦的身形,在他的眼下蒙上了厚重泛紫的阴影。他讲课的语气依然平静,待人处事还有愉悦的心情,对任何冒犯的观察和调侃犹自置之以礼貌的微笑,但由于他的精神尚处在颓然的状态之中,他的面目显得阴沉,好像心事重重,大抵几日未眠。一开始出于习惯,我时常发呆似的注视着此人的一举一动,比起他每天带来的魔法生物,我更在意他身上的某些特征。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忍受着某种折磨的同时,仍然维持着这样的面貌安然生活的,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在这样的境况中还能施展守护神咒;莫非他真有那受人爱慕的、无与伦比的“莫大的勇气和决心”吗?
拉文克劳十一月底打败了赫奇帕奇,这对我们来说不算是个好消息,但换个角度想,我们又可以把最出其不意的战术留给格兰芬多了,至于拉文克劳,他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但大家还是不肯把他们放在眼里,把来年与他们的比赛当作一场必胜的练习。拉文克劳今年也有一位新的找球手,同时也是他们中唯一一位女球员。此前我仅仅从法尔口中听过秋·张的名字,对她的印象也还停留在她思想跳跃的地步。不过总的来说,她能赶在塞德里克·迪戈里前面夺得飞贼,确实惹人讶异。
法尔又出馊主意,觉得我既然这样好奇,不妨提早和对手见一面好了,或者走在路上遇见的时候她为我把这人指出来,方便我暗自观察她的行为习惯。我拒绝了这些用来调侃我的提议,毕竟除了思索魁地奇相关的事情、课后跟着进行让人变得半死不活、腰酸背痛的训练(博尔和弗林特有意给我安排了比以往还多的体能训练,都快让人分不清是在故意作弄我还是想要鼓舞我了,在这种日子里,我简直怕自己随时随地就要骂出声来!),我平日里还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在渐渐不由我自主的学习安排上。
赫敏一直把时间和交头地点安排得有序合理,我们至今没有遇见任何问题。按我的玩笑话说,谁也不会闲的没事跑进关了门、拉了帘子的空教室或者偏僻的拐角来,就算真遇见迷路的低年级生,我瞪一眼也就把他们吓跑了。
“当然不能这么做,”她振振有词,“经常这样做会养成刻薄的习性的,而且你分明知道这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误解和麻烦。你干嘛存心要让别人害怕你?”
“我没有存心让人害怕我误会我,是别人主动来害怕我的,我不过是在保护自己才有了这样的习惯。”我觉得她的表情挺好笑,教育人的口吻又夸张又气人,于是故意用伤心的语气捉弄她。为了不笑出来,我只能把下半张脸藏在手臂下面,抬眼望她。“没有同龄人不怕我的,他们觉得我可疑,几乎没有人站在我这边。谁见我第一眼都会被我吓一跳,要么一直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我的脸看,要么就是追着我问东问西。唉,你也只会帮着别人说话罢了,就连开玩笑的时候你也这样。你知道吗?你一直只为你认定的那一方说话,全心全意地袒护和偏心,待人待事一点儿也不客观。”
她拿那对敏锐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瞪着我。
“大家没有那个意思,也不会觉得你可怕,最多只是对你的某些特征感到好奇,虽然好奇心有时候确实可能不太好……算了吧,道理你明明很明白。事实上你身边的‘好朋友’很少吗?”她一下子把我揭穿了,重重地咬着音节。
“你不喜欢他们?”
“我发现你这人很爱明知故问。不过,有很多人我可能还不是很了解,提不上喜不喜欢。反正我管不着你的社交。”
“那你对我感到好奇了吗?”
“我认为你不需要我的好奇心。我现在比较好奇下节课上,布巴吉教授到底讲不讲上次那道与电力有关的题。”看她的神气样子,她觉得自己这话回答得很聪明。
“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算了,我没有什么问题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泄气。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麻瓜的电灯究竟是什么原理,也不想讨论他们搬箱子要费多少的力,就我从前的生活来看,哪怕在我和麻瓜们一起生活的时候,这些东西也没有为我的成长发挥过什么效用。“但看在我们交流这样愉快、我的为人还这样和善上,下节课的笔记你课后能给我抄一下吗?我只有在这种聊得顺畅的时候提得出来这种要求。我甚至没有直接要求抄你的作业呢。难道你觉得我很看不起你?谁的东西对我来说都一样,对我有用就好。其实我也不想麻烦你,可是麦格教授说我们要互相帮助……”
她昂着头把我仔细打量几回,然后作无奈状,摇摇脑袋,在心里给我下了诊断(从她的表情来看,也许是“无可救药”)。接下来每次课后,她都真的把笔记交给我了,让我抓紧时间查漏补缺,告诉我不同颜色的墨水分别代表了什么样的意思,不同的看似随心所欲的标注有着什么别样的属于她自己的含义。但作业是绝对不肯给我抄的。待到上课的时候,长廊上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们之间始终有好几步那么远。她觉得同时进教室是可疑的,还让我做好准备,以应对如果有人嘴快把我上麻瓜研究课的事给捅出去的情况,因为“这在别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卢平的事情已经被我抛置脑后,我也不曾在她的面前展露任何想要揭露什么秘密的意愿——接受和依赖着她妥善的安排,利用和吸收着她那释放不完的充满生机的活力,也许有时还会收到她出于骄傲的好意给出的学业上的提醒,享受着把麻烦事都丢给她带来的肆意怠惰的好处,我因此处处留心避免和她产生争执,况且偶尔故意逗她笑笑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十二月,我仍然时常由于忙于奔波而心力交瘁,头痛不止又只好暗暗叫苦,日夜盼望假期快些到来,好给我一个人随心所欲休息的自由时间。我有一次提及过一个设想:为什么不能多转一次时间转换器,让我用这段时间去休息呢?她没等我说完就摆手拒绝,声明这东西只要还挂在她的脖子上(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好像觉得我会趁她不备上手抢似的),我们就得相互监督,遵守之前许诺的誓言。
“我一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说。
她表示怀疑。
学期结束的前几周天气才持续向好,日光晒过湿冷的草地,落下糖霜般的足迹,往日聚集的淤泥仿佛皆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沉入了地底。圣诞节我像去年一样决定留在霍格沃茨,如果不出意外,往后可能都会如此。德拉科对我“留守”学校的假期安排难得没有嘲讽,他想托我替他见证一下,他为海格准备的礼物够不够惊喜、海格会有什么样滑稽可笑的反应。不过圣诞假期的前几天我完全是在冬眠,无心管他的事,始终在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寝室里待着,在自己那一小块区域里过自在轻松的生活。老实说,不用拉拢帷幔,伴着远处荡来的暗光顺着波澜入睡,对我的身心有极大的益处,否则我的想象力会时刻提醒自己,我好像正睡在黑黢黢的棺材里,应当压抑自己的声音和呼吸。
不过我暂时还是个需要吃饭的活人,虽然就连圣诞节这天的午餐我也去得很晚。
跟着走廊里用冬青和槲寄生织就的粗彩带,一路迈进陈列有十二棵金光闪闪的圣诞树的礼堂,我的心中就泛起一阵懊恼。如我所说,海格没有来礼堂用餐,也许正忧心如焚地和他的宠物享用着最后能在一起生活的时光。这件事本身对我而言也不算重要,我并不觉得这是白跑一趟,也不是因此才感到苦恼,只是这时候其他留在学校的人大多都已在礼堂里坐好。更引起我烦闷的是,学院餐桌被移去了一旁,只在正中留下了一张供十几人用餐的长桌。我现在进去就好像是打扰了别人的家庭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