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入金秋,午后的日头依旧带着几分燥热,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扇着风,左顾右盼,似是对周遭一切感到新奇。阿依慕从原本走在他前面,领先他五步、三步,最后索性退到他身后,静静观察。此人风姿俊朗、气度不凡,衣着谈吐间皆透着非同一般的气息。阿依慕本不愿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但今早让她送信的人和带走家人的稷下有关系,这是她与家人重逢最近的线索。
“这个小镇靠近长城,是河洛丝绸之路上离关口最近的落脚点,许多商人都会在这里歇脚整理货物,也做些买卖。”
贸易么,诸葛亮想,难怪此地看似落后,尽是低矮的土瓦平房,街道却异常宽阔。划出的两道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绫罗绸缎、奇珍异宝、青瓷白玉、名家字画,像烂大街的俗物随意铺在粗布上,甚至连摊位也只是支了个棚架,更多的拴着各种驼兽。摊主或高声叫卖,或椅坐歇息,或埋头清点货物。人来人往,别有一番风味。
阿依慕见他的目光在摊铺间流连,忍不住出言提醒,“能摆出来的十有八九是西贝货,值钱的是商人的嘴。”
“喔?方才客栈里的那些人做的什么买卖?”
“您觉得,在这丝绸之路上什么样的买卖利润最大?”阿依慕凑近诸葛亮,压低声音,本就低哑的嗓音显得更加阴沉。
诸葛亮仍优哉游哉地摇着扇子,神情温和,吐露的字眼却透着危险:“性命的买卖。”
“很久很久以前,在神陨之战爆发后,长城如同一道天堑断绝了古云中与河洛的往来。”阿依慕放慢脚步,缀在诸葛亮跟后,缓缓讲起那个她说过许多遍的故事,声音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她不再刻意压抑语调,渐渐流露出属于少女的清亮,“巍峨的、绵延不绝的长城静静矗立着,千百年来她始终沉默不言,拒绝乱军、拒绝魔种、拒绝马贼,只与胡杨相伴。直到一群渴望幸福的孩子,沿着古云中传说里的玉石之道找到她、登上她。如孤鸟般飘零的孩子们被长城庇护。长城成为他们的栖身之所,成为了他们的故乡,而深爱着长城的他们也保护她,修筑她,守望她,在她的身畔安眠。”
“这就是,长城守卫军的起源。”
“来自云中的孩子们所守护的长城,为何最终归属归河洛长安?”诸葛亮遥望高耸的城墙,影影绰绰间可见整齐划一的军队正在巡逻。
“抱团无法使孤鸟强大到能在云中与河洛中独善其身。传说金庭国国王设计谋害了初代长城守卫军的首领,河洛为了不使长城落入金庭之手,答应了长城守卫军自治的条件。因此长城是河洛的长城,却也不只是河洛的长城。”
“不只是河洛的长城?”
“她属于每一个深爱她,受她庇护的子民。数年前,交汇丝绸之路和玉石之道的关市重开,仅仅三个月便繁荣昌盛,闻名远扬。但也只有三个月,一切幸福、一切友谊在变异魔种的突袭下化为灰烬。提议重开关市的玉城二王子晟与苏烈将军受牢狱之灾后再也不见。晟王子在几个月后洗清嫌疑被大王子暃救出,据说苏烈将军已经战死,也有人言他还活着。但都不重要了,因魔种袭击失去的生命不会回来。关市受袭的同时千窟城也沦陷,云中彻底笼罩在魔种阴霾之下。”
话音在骤起的风中消散,少女的脸上重归冰冷。他们依旧走马观花般穿梭于摊位,诸葛亮在风中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客栈大堂那群人身上的,夹杂着硝烟、铁锈的血腥味如出一辙,他走近一顶格外窄小的帐篷,门口只摆了一个铁桶,里边随意插着几卷皮纸。
“老板,这能看看么?”
躺在木椅上的男人眼也不睁,只懒懒摆手:“随便看。”
诸葛亮取出其中一卷展开,是一幅山鸟图,无甚特别。怪异在这纸上,他本以为这可能是羊皮纸,但触之有绒面感还极其细腻光滑,较平常所见的羊皮更薄且带着微微的湿润感,他甚至感受到了回弹的柔软,这是……
他正要凑近扇闻确定猜想,一只粗糙的手倏然挡在他和皮纸之间。
“够了。”
这声低哑的呵斥惊动了木椅上的男人。他猛地弹跳起身,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声音变得滑稽尖利:“这不是我们的小月亮吗,怎么有空来叔叔这玩,是不是今晚集会你也来?”
阿依慕背过身,不搭理男人。男人也不恼,看到诸葛亮还拿着那卷山鸟图,粗暴地抽走丢回铁桶,“哎,早说你认识小月亮嘛!一家人,这些废品没什么好看的。”
“老板,这是鹿么?”诸葛亮没有说出心中真正的猜测,只退一步问道。
老板眼睛一亮,“真识货啊这位爷!正是十二岁的小母鹿。可惜了,挣扎得太厉害,处理时失了手,那股子味散不去!爷要是真喜欢,这个数,送您了!”
男人伸出三根手指,诸葛亮试探性开口,“我第一次来,不懂行价,可是三十两?”
“哪能啊!看在小月亮的面上,三两!唉,要是当时手稳些,三千两都买不到呢!要么爷,真的划算!”
他的眼神落到铁桶里的另外四卷,“别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