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参照物,从来都不是钟表的滴答声。
是眼见孩童从蹒跚咿呀,长成挺拔少年。
是那个需要牵着你走路的孩子,已经不再需要你,是岁岁春荣秋谢,四时轮转不曾停歇。
看万顷麦田由漫野鎏金,待到收割过后,只余下满地枯槁的麦秆;看高楼起于尘土,又倾颓于风雨。
人世浮沉,众生如同田垄间的韭菜,一茬枯去,一茬又接续生长。
山河依旧如故,只是来来往往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批。
世间万般悲欢,都悄悄消融在无声往复的岁月里
时间匆匆过去一周,伦敦的晨雾日日如期笼罩街巷。
和尚每日清晨,都会来爵禄街这间半地下华人小馆,一日两餐,皆由阿宽夫妻打理。
经过那日一锅猪杂面的对局,夫妻俩在他面前不再刻意表演怯懦愧疚的戏码,他俩在和尚面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分、谦卑、不多言、不攀附,只默默做好饭食、守好店面。
但偶尔闲谈几句时局、物价、市面缺口,句句通透、针针见血,不显山不露水,却藏着远超普通市井小商贩的商业眼界。
也正是这七日朝夕相处,让和尚一点点看清这对夫妻俩的商业头脑。
与此同时,威廉士如约全程陪同和尚巡访伦敦战后产业。
战后伦敦百废待兴,城市像一具被战火啃烂的骨架,处处是残楼、废铁、空地,看似破败,实则遍地商机。
七日之内,二人车马不停,走遍大半个伦敦工商业区。
他们先去了城郊纺织厂区,战后英国军需解散,大批军用纺织厂转为民用,厂房钢架斑驳,墙皮熏黑,机器老旧却依旧能运转。
车间里女工大多是战时留守的本地妇女与逃难来的欧洲流民,薪资低廉、工时极长。
威廉士站在厂房高台,指着成片流水线娓娓介绍,战时布匹优先军需,如今民生缺口巨大,成衣、家纺、粗布,全是刚需,利润稳、风险小,是当下最稳妥的民生产业。
随后二人考察食品加工厂。
厂房阴冷空旷,流水线简单粗糙,设备大半是战时遗留。
洋人不屑加工猪杂、鸡爪、内脏这类副产物,工厂只做面包、罐头、饼干,奶粉基础口粮。
英国人矫情、浪费极大,食材利用率极低,华人若是接手改造,单单副产物深加工一项,就能凭空多出一条暴利产业链。
紧接着又巡访燃油、建材、机械加工厂区。
战后整座城市都在重建,被炸塌的楼宇框架遍地林立,街头废弃坦克、装甲车、报废汽车堆积成山。
钢铁、铝材、燃油、水泥,全部紧缺,价格日日浮动。
威廉士带着和尚走进废旧钢铁回收厂区,成堆废铁层层堆叠如山,铁锈味刺鼻。
遍地都是可熔炼重造的优质钢材,只因战后劳力短缺、资本观望,无人打理。
“现在伦敦缺人、缺工期、缺重建速度。”
威廉士站在漫天铁锈风里,语气冷静地道出核心商机,
“谁能快速收拢原料、组织人力、投产建厂,谁就能吃尽这一轮重建红利。”
最后两日,二人走访码头货运、海外仓储、成衣加工厂、汽车维修重工七十余处产业。
整整七日看下来,和尚彻底摸清了战后伦敦的商业底色。
遍地缺口、遍地利润、遍地空壳产业,唯独缺懂行、敢干、稳得住、懂中西两边行情的执行人。
洋人死板、傲慢、本地老牌商人,贵族优先发展恢复第二产业链。
重工业,造船业,石油,矿场,军工武器,钢铁、金属冶炼,电力等行业才是他们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