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祭的硝烟还未散尽,天坛白玉阶上的刺目血色尚未来得及擦拭。
赵恒被禁军小心翼翼地护扶着走下祭坛。
裹紧的御用药帛死死压住他肩肋处那道贯穿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外渗出,浸透了层层锦料。
那血液不仅灼烧着他的皮肉,更灼烧着他那早已紧绷到了极致的心神。
銮驾匆匆起行,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奔赴皇城。
往日里安稳肃穆的御驾,此刻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车外是层层叠叠、铁甲森寒的禁军,方才正是这些士卒拼死冲上天坛,斩杀刺客,护下了他的性命。
可此刻,这滔天的护卫之势,带给赵恒的却没有半分安稳,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猜忌。
他靠在颠簸的车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鬓发。
那一双原本深邃的龙眸,此刻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帝王沉稳,只剩下惊怒、惶惑以及草木皆兵的多疑。
两个刺客,当场斩杀,不留活口。
这个念头犹如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地钉在赵恒的心底,反复翻涌、疯狂发酵。
这是护驾神速?还是有人在趁机杀人灭口?
是不是幕后之人早已安排妥当,这些死士生来就是用来殉命的棋子,只求一击弑君,败则即刻身死,斩断所有的线索,让他查无可查、追无源头?
冬至国祀,乃是大炎规格最高、核查最严、由礼部与太常寺筹备了整整三个月的绝世盛典。
层层筛查、步步核验,最后竟然依旧让绝杀死士混进了最核心的收尾仪仗之中,潜伏在他身侧的死角里。
主持祭祀的太常寺、礼部众官,当真就无一人牵连其中?
满朝文官之首、稳坐朝堂中枢的首辅文斐然,执掌着文官集团的喉舌,掌控着朝野半数的舆情动向,素来洞察朝局的细微变动。
如此惊天动地的弑君逆谋,他竟然半点风声都未曾得到?
是真的浑然不知,还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甚至在暗中默许纵容?
刺杀……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赵恒的瞳孔骤然收缩,脊背上窜起一阵冰凉的寒意。
坛上的死士不过是摆在明处的棋子,那暗处的杀招呢?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地看向马车之内围立着的数位太医。
这些人,都是宫中世代行医、履历清白、常年侍奉帝后的御医。
此刻他们正屏息凝神,手持着药针、金疮药膏与白纱绷带,随时准备为他稳住伤势、维系性命。
方才正是他们拼尽全力止血疗伤,才稳住了他垂危的状态。
可此刻在赵恒那双多疑的眼中,这一张张温恭谦卑的脸孔,仿佛尽数覆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虚伪面具。
谁敢保证,这群刚才全心全意救他性命的人里尽管口口声声忠于皇室,背地里就没有人是文官集团暗中留下的后手?
一击不成,若是暗施慢毒、缓药,让他外伤看似可愈、内腑却渐渐衰败,最终缠绵病榻、无声无息地驾崩,落得一个“祭天受惊、重疾薨逝”的体面结局,岂不是正好成全了那些乱臣贼子的心思?
医者能救人,亦能杀人于无形。
赵恒很快传达了旨意,由太监传达:“几位太医不可单独单独面圣,所有治疗都要有两名以上的太医从旁配合,所有药方经过所有太医审阅后方可煎制,过程中要有两名以上的太监监视全程”
太医们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世世代代为皇室效力,连他们都要被怀疑?
猜忌的毒藤一旦在帝王的心底生根,便会疯狂蔓延,吞噬掉所有的理智。
不止朝堂、不止礼部、不止太医。
赵恒又想起了卓凡的红云商会,想起了那张遍布天下的不夜城情报网。
那是他亲手扶持、自诩为朝野最灵敏、最无孔不入的耳目,能探市井流言、能查官场私弊、能窥江湖暗流。
可这场几乎要了颠覆朝野的弑君大计,情报网全程竟然如同一潭死水,无半分预警、无半点密报!
是卓凡能力有限,查不出文官集团那深藏不露的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