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方才那一番关于《诗经》的探讨,那句“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本就是文若兰在深渊边缘,给这位青梅竹马的帝王留下的最后一次机会。
女人的心思素来细腻如发,而男人的心思却往往粗犷得犹如沙砾。
赵恒满心满眼只想把这半年来取得的无上成就,毫无保留地呈现给这个他自认为最贴心、最安分的女人看。
他渴望得到她的崇拜,渴望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倾慕光芒。
但他却完完全全地忘了,在他志得意满、大权独揽的这几个月里,对方正处于何等凄凉、何等备受冷落的处境。
他那洋洋自得的炫耀,他那视大荒双姝为绝世战利品的豪言壮语,落入文若兰的耳中,根本不是什么震古烁今的伟业,而是一把把淬了剧毒的利刃!
赵恒每多说一个字,便在文若兰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狠狠地剐上一刀,将她心底深处仅存的那一丝对于潜邸岁月的怀恋与旧情,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斩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看着闭上双眼、脸上还挂着自得微笑的赵恒,文若兰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犹如被寒风吹熄的残烛,骤然泯灭。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那双清冷的凤眸微微一抬,向着一直垂首侍立在不远处的贴身大宫女晚翠,使了一个颜色。
晚翠立刻会意。
不多时,她便双手捧着一只雕工精美的长方红木托盘,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拔步床边。
托盘之上,稳稳地放置着一碗正冒着袅袅热气、温度适宜的汤药,旁边还配着一把绘着兰花纹样的白瓷小汤匙。
文若兰伸出那双纤纤玉手,分外稳当地接过那碗深褐色的汤药。
她用那把白瓷汤匙轻轻搅动着药汁,舀起一勺,放到自己那娇艳欲滴的红唇边,细细地、柔柔地吹散了上面的热气。
“陛下,您醒醒。”文若兰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婉如水,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的伤痛。
赵恒本就因为伤痛而未曾睡得太沉,听到这声轻唤,他缓缓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入眼的,便是文若兰那张盈满了关切与心疼的明媚笑脸,以及送到嘴边的那勺温热汤药。
“这是何物?”赵恒微微皱了皱眉,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并不难闻的奇异药香。
文若兰浅浅一笑,眼中波光流转,柔声解释道:“陛下,这是臣妾早年间求来的一副神药。臣妾身子骨弱,每逢‘那几天’来癸水时,总是腹痛难忍。全靠这副药,不仅能益气养神,对于抑制那种钻心剜骨的疼痛,更是有着立竿见影的神效。”
“女子生理期用的药?”
听到这话,赵恒的心头本能地闪过一丝帝王特有的警惕:“要不要传太医进来,先查验一下这药的成分?”
可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冒出一个尖儿,赵恒便在心底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无形的耳光!
他怎能如此多疑?
眼前这个端着药碗的女人是谁?
这可是文若兰!
是他这辈子最亏欠、最信任、也是在这满朝文武和后宫妖妃中唯一一个绝对不会背叛他的白月光啊!
他现在落难重伤,满世界的人他都可以怀疑,唯独不该去怀疑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青梅竹马!
更何况,赵恒的心底涌起了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方才在讲述自己丰功伟绩时,为了不让文若兰担心,一直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地忍住不去皱眉,极力掩饰着伤口处传来的撕裂剧痛。
可是,文若兰还是这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强颜欢笑,察觉到了他那隐忍的痛楚。
这等无微不至的体贴,这等将他放在心尖上的关怀,怎能不让这位深陷孤立无援境地的帝王感动得热泪盈眶?
此时此刻,赵恒肩肋处的贯穿伤还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犹如锯齿拉扯般的剧痛。
太医院开出的方子,大多侧重于止血生肌与固本培元,对于抑制疼痛这一块,确实没有下太猛的药。
这让他躺在床上的每一息都觉得分外煎熬。
虽然对于喝女子生理期用来止痛的汤药,赵恒这大炎天子的心里多少有着那么一丝难以名状的抵触与别扭。
但最终,在文若兰那殷切期盼的眼神、那明媚如春光般的笑脸注视下,赵恒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文若兰将那白瓷汤匙凑到他的唇边,手腕微微倾斜,将那温热的药汁,一口一口地、极其耐心地喂入了大炎天子的口中。
“咕噜……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