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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PART I(第9页)

10

走在去往圣克里斯托弗学院的路上,玛丽安娜不禁焦虑起来,不知自己在那里会有怎样的发现。

她不知会在那里见到什么——也许会有警察或者媒体,她环顾剑桥的街巷,感到难以置信:这里没有丝毫发生过不幸事件的迹象,甚至完全看不出发生过凶杀案。

与伦敦相比,这里显得出奇的宁静祥和。几乎没有车流来往,耳畔只有鸟儿的歌声,期间偶尔穿插着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身穿黑色校袍的学生骑车掠过,仿佛成群结队的鸟。

有几次,玛丽安娜走在路上,隐约觉得有人在监视或者跟踪自己,她不禁怀疑是弗雷德骑着自行车绕回来跟踪她,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

即便如此,她还是回头看了几次身后,以防万一——后面自然没有人。

离大学越来越近,每走一步,身边的景色都变得越发优美:头顶是尖顶和角楼,路边是成排的山毛榉树,掉落的金色树叶沿着人行道扫成堆。黑色的自行车锁在铸铁栅栏上,排成长排。栅栏之上,花盆里粉白相间的天竺葵为学院的红砖墙增添了一抹生机。

玛丽安娜瞥见几个学生,看样子刚上大一,正在认真研读栅栏上贴的海报,海报上印的是迎新周的活动宣传。

他们看上去真年轻啊,这些学生、这些新生——简直像婴儿一样。她和塞巴斯蒂安看上去也曾那样年轻吗?不知为什么,这似乎不可能。她难以想象那样天真、纯洁的面孔会有可怕的遭遇。而她又忍不住猜测未来有多少悲剧在等待着他们。

玛丽安娜的思绪又飘回到那个可怜的女孩身上,在沼泽边被人杀害的女孩,不知她是谁。即便她不是佐伊的朋友塔拉,那她也是某个人的朋友、某个人的女儿。这便是可怕之处。我们都暗自希望悲剧只发生在别人身上,但玛丽安娜心里清楚,迟早有一天它会落在你头上。

玛丽安娜对死亡并不陌生,从童年时代起它就常伴她左右——跟在她身后,悬在她肩头。有时她觉得自己身上仿佛带着来自希腊神话中恶毒女神的诅咒,注定要失去每一个她心爱的人。玛丽安娜还在襁褓中的时候,癌症杀死了她的母亲。多年后一场可怕的车祸又夺走了她的姐姐和姐夫,让佐伊成了孤儿。玛丽安娜的父亲则在橄榄园里心脏病发作,最后死在了一堆被压烂的黏糊橄榄上。

说真的,他们共度的时间太少了。毕业以后他们搬到了伦敦,玛丽安娜绕了一些弯路,最后成了一名团体心理治疗师,与此同时,塞巴斯蒂安一直在伦敦金融城工作。但他有种固执的企业家精神,总是想自己创业。玛丽安娜便建议他跟她父亲谈一谈。

其实她早该料到结果的,但她偷偷抱着一个不甚理智的幻想,希望父亲会为塞巴斯蒂安提供庇护,让他参与家里的生意,让他继承家业,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传给他们的孩子。玛丽安娜已经想到了这么长远的事,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事情一句都不能跟父亲和塞巴斯蒂安提起。总之他们的初次见面就是一场灾难——塞巴斯蒂安背负着浪漫的使命飞到雅典,征求玛丽安娜父亲的许可与她结婚,而刚见面玛丽安娜的父亲就很不喜欢他。他不仅没有主动提出雇佣塞巴斯蒂安,还指责他拜金。他警告玛丽安娜,要是她跟塞巴斯蒂安结婚,他就把玛丽安娜从遗嘱里除名。

讽刺的是,到头来塞巴斯蒂安也进入了航运行业——但是跟她父亲相反,是在市场的另一端。塞巴斯蒂安没有选择商业航运,他建立的业务是向世界各地形势不稳定的欠发达地区运输急需物资,比如食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玛丽安娜心想,在许多方面,塞巴斯蒂安可以说与她父亲完全相反。而这也是她长期以来自豪感的来源。

郁郁寡欢的老爷子去世后再次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他最终还是把一切都留给了玛丽安娜。一大笔财富。塞巴斯蒂安不禁感到震惊,他如此富有,却过着那样的生活——“我是说,像个穷光蛋一样。他从来没享受过自己的财富。那还有什么意义?”

玛丽安娜不得不稍加思索。“安全感,”她说,“他相信金钱能够以某种方式为自己提供保护。我想——他其实是害怕。”

“害怕……什么?”

对这个问题玛丽安娜也没有答案。她摇摇头,怅然若失。“我猜他自己也不知道。”

尽管继承了这笔钱,她和塞巴斯蒂安却只纵容自己买了一件奢侈的东西:他们买下了第一眼就爱上的那幢位于樱草花山脚下的黄色小房子。在塞巴斯蒂安的坚持下,他们把剩余的钱全部存了起来——为了未来,也为了他们的孩子。

孩子是他们唯一的心病,每隔一段时间,塞巴斯蒂安就忍不住揭开这块伤疤,要么是在他多喝了几杯之后,要么是他一反常态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迫切地想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以补全他憧憬的家庭场景。玛丽安娜虽然也想要孩子,但她想先等一等,等她完成培训,建起自己的心理诊疗所以后再说——这固然需要几年的时间,可是那又怎样?他们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等她三十岁出头开始备孕时,才发现自己受孕很困难。这意料之外的障碍不免让她有些焦虑,医生说这种心态对她没有帮助。

贝克医生上了年纪,有种父亲般的亲切感,让玛丽安娜感到很安心。他建议玛丽安娜和塞巴斯蒂安在正式进行生育能力测试、开始治疗之前先出去度个假,远离一切压力。

“享受生活,在海滩上放松几个星期,”贝克医生向她眨眨眼,“看看会有什么结果。适当放松一下总有奇效。”

塞巴斯蒂安不大情愿——他有很多工作要做,不想离开伦敦。玛丽安娜后来才发现那年夏天他承受着很大的经济压力,因为他的几项业务运转得都很艰难。但自尊心不允许他向玛丽安娜要钱——他从没花过她一分钱。直到他死后玛丽安娜才得知他在人生的最后几个月里竟然承受着这么多不必要的担忧,这让她甚是心痛。她之前怎么没发现呢?事实是,那年夏天她自私地沉浸在自己关于要孩子的忧虑当中。

此外,她还软磨硬泡地让塞巴斯蒂安休了两个星期的假,在八月去希腊旅行,去玛丽安娜家避暑的居所——位于纳克索斯岛的悬崖上的一幢房子。

他们乘飞机去了雅典,在码头登上了去岛上的渡轮。玛丽安娜以为那次乘船是个好兆头,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海水像玻璃般安详而平静。

他们在纳克索斯港租了一辆车,沿着海岸线开到了房子的位置。那幢房子原本属于玛丽安娜的父亲,现在,从理论上来说,它属于玛丽安娜和塞巴斯蒂安——尽管他们从未在那里居住过。

房子里到处是灰,已经有些破败,但位置绝佳,坐落在悬崖顶端俯瞰蔚蓝的爱琴海。岩石雕凿成的台阶沿着崖壁向下,通往山下的海滩。在那里的海岸上,数百万年来粉红色的珊瑚碎成无尽的碎片,与沙砾混合在一起——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沙滩呈现出粉红色。

好一派充满魅力的田园风光,玛丽安娜心想。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放松下来,并且暗暗期盼纳克索斯岛能够如约创造一场小小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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