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她没有男朋友。”
朱利安看了一眼手表:“我得去跟警长见面了,但你知道的,我很乐意跟你多讨论讨论这件事……或许我们可以碰头喝一杯?”他微微一笑,“玛丽安娜,见到你我真高兴。好多年没见了,我们应该叙叙旧——”
但玛丽安娜已经走开了:“不好意思,朱利安,我必须去找我的外甥女了。”
13
佐伊的宿舍在厄洛斯庭院,属于较小的庭院之一,学生宿舍环绕在长方形的草坪四周。
草坪中央立着一座已经变色的雕塑,是厄洛斯拿着弓和箭。几个世纪的风雨和锈蚀让他苍老了许多,从小天使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小老头。
庭院四周有几处楼梯,通往学生们的房间,院子的四角各矗立着一座灰色的角楼。玛丽安娜向其中一座角楼走去,抬眼望向四楼的窗口,看见佐伊正坐在那里。
佐伊没看见她,玛丽安娜立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拱形的窗子上镶有镂空的窗格,菱形的玻璃嵌在铅框里,小小的窗格把佐伊的身影切割成一幅菱形碎片组成的拼图——在那一瞬间,玛丽安娜用拼图拼出了另一幅画面:不是个二十岁的女子,而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单纯可爱,脸蛋红扑扑,梳着两根马尾辫。
玛丽安娜心中涌起对那个小女孩的无尽关切与喜爱。可怜的小佐伊,她已经有过那么多糟糕的经历,一想到自己即将告诉她这个可怕的消息,再次伤害她,玛丽安娜就心生恐惧。她摇摇头,决定不再耽搁,匆匆走进了角楼。
她沿着古旧变形的螺旋楼梯盘旋而上,来到了佐伊的房间。房门开着,她走了进去。
房间虽小却很舒适,眼下有些杂乱,衣服散落在扶手椅上,脏杯子堆在水槽里。屋里有一张写字台、一个小壁炉,飘窗前摆着靠垫,佐伊就坐在那里,书本散放在身边。
看见玛丽安娜,她惊呼一声,跳起来扑进了玛丽安娜怀里。
“你来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当然要来。”
玛丽安娜想退后一步,但佐伊不肯放开她,她只好无奈地由佐伊抱着自己。她感受到了这个拥抱中蕴含的温暖与喜爱。这样的触碰让她有种陌生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见到佐伊有多么开心。她忽然有些伤感。
除了塞巴斯蒂安,佐伊一直是玛丽安娜最喜欢的人。她在英国读寄宿学校,因此玛丽安娜和塞巴斯蒂安几乎可以说是非正式地收养了她——佐伊在黄色小屋里有自己的卧室,期中假期和节假日都会跟他们一起过。她之所以在英国上学是因为她的父亲是英国人,其实佐伊只有四分之一的希腊血统。她继承了父亲的浅肤色和蓝眼睛,因此这四分之一的希腊血统并没有显现出来。玛丽安娜过去时常琢磨它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显露出来——前提是它还没有被湿毛毯似的英国私立学校教育经历给闷死。
佐伊终于松开了玛丽安娜。接着,玛丽安娜用尽可能柔和的方式把塔拉的尸体身份得到确认的消息告诉了她。
佐伊瞪大眼睛望着她,听见这个消息,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止不住地往下淌,玛丽安娜把她拉进自己怀里。佐伊紧紧地抱着她,哭个不停。
“没事的,”玛丽安娜轻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牵着佐伊慢慢走到床边,让她坐下。等佐伊终于止住了抽泣,玛丽安娜便去泡茶。她从小水槽里拿出两只马克杯冲洗干净,又烧了一壶水。
她泡茶的时候,佐伊怔怔地坐在**,膝盖抵在胸前,眼神涣散,甚至懒得擦去面颊上滚落的泪水。她手里攥着自己老旧的毛绒玩具——一只带黑白条纹的破旧斑马。斑马少了一只眼睛,线缝也开了线——从襁褓时它就陪伴着佐伊,承受了许多**,也收获了许多喜爱,此刻佐伊拿着它,紧紧地抓着它,身体前后摇晃。
玛丽安娜把一杯热气腾腾的甜茶放在挤挤挨挨的茶几上,关切地看着佐伊。实际上,佐伊在青春期时曾有过严重的抑郁症,时不时便会突然痛哭,其他时间则情绪低迷、无精打采、冷淡,抑郁到连哭都哭不出。玛丽安娜觉得这种情绪比眼泪更让人难以应对。在那几年里,旁人很难触及佐伊的内心世界,但是她有这些问题也不足为怪,毕竟她在十分年幼的时候就经历了痛失双亲的精神创伤。
那年四月,佐伊正在他们家里过期中假,他们忽然接到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塞巴斯蒂安,他不得不转告佐伊,她的父母——也就是玛丽安娜的姐姐和姐夫在车祸中丧生了。佐伊顿时崩溃,塞巴斯蒂安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自那以后他和玛丽安娜给予了佐伊大量的爱,或许可以说有些溺爱她。但玛丽安娜也曾失去过自己的母亲,她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童年时渴望的一切都给予佐伊:母爱、温暖、喜爱。当然了,这种爱是相互的,她感受得到佐伊也回赠给她同样多的爱。
终于,佐伊渐渐地战胜了悲痛,这让他们松了口气。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抑郁的症状越来越缓和,她又能专注学业了,到了青春期结束时,她的状态已经比刚进入青春期时好多了。不过玛丽安娜和塞巴斯蒂安都不免担心佐伊难以应对大学里的社交压力,因此当她和塔拉结为好友时,他们悬着的心都放下了。后来,塞巴斯蒂安死后,玛丽安娜也很庆幸佐伊有最好的朋友可以依赖。玛丽安娜自己则没有,她刚刚失去了她最爱的塞巴斯蒂安。
然而现在,失去塔拉——以如此可怕的方式失去一名好友,这会对佐伊产生怎样的影响?现在还不得而知。
“来,佐伊,喝点茶。压压惊。”
没有回应。
“佐伊?”
佐伊仿佛突然听见了她的呼唤。她抬头望着玛丽安娜,目光凝滞,眼里噙满泪水。
“是我的错,”她低声说,“她会死都是我的错。”
“别这么说。那不是真的——”
“是真的。听我说,你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玛丽安娜在床边坐下,等着佐伊说下去。
“这是我的错,玛丽安娜。我本该做些什么的——那天晚上,就在我见到塔拉之后,我应该告诉别人,应该打电话报警的。如果是那样,现在她或许还活着……”
“报警?为什么?”
佐伊没有回答。玛丽安娜皱起了眉。
“塔拉对你说了什么?你说她说了一些很疯狂的事。”
佐伊的眼里又流下了泪水。她忧郁地沉默不语,身体前后摇晃。玛丽安娜知道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静静地陪着她,耐心等待佐伊按照自己的情绪放下心里的包袱。但现在时间紧迫。于是她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令人安心。
“她对你说什么了,佐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