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很重,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足以压垮我这副身板的重量。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茶香与泥土的、属于故乡的空气,此刻闻起来却满是苦涩。
我撕开了火漆,动作有些粗暴。
我以为里面会是一沓整齐的北国银行本票,但倒出来的,除了最上层那几叠厚厚的、崭新的本票,底下竟还有一大袋未经打磨的、闪烁着原始光泽的珍贵宝石。
夜泊石、石珀、甚至还有几块我叫不出名字的、在烛火下流淌着璀璨光芒的晶石。
它们的棱角锋利,硌着我的手心,冰冷而坚硬。
哈,真是大方。
不愧是那位先生。
这是买断我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孩子的价钱,还是封住我这张可能会乱说话的嘴的封口费?
亦或是……对我这可悲又可笑的前半生,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我胡思乱想的揣测着,这笔财富足以让我在枫丹过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纸醉金迷的生活,但我心里却空荡荡的,五味杂陈,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那笔钱沉甸甸的重量,提醒着我这场交易是多么的真实,又多么的荒唐。
我站起身,将那个装满了罪恶与财富的袋子扔进我的皮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摊。
我没有立刻去码头,只是像个幽魂一样,在遗珑埠那被水汽浸润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就在我路过一座临时搭建起的戏台时,一阵锣鼓喧天和喝彩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戏台不大,但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台口的旗幡上写着“云翰社”三个大字。
云堇的新戏?
她不是只在璃月港里唱吗?
怎么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我本想绕开,但台上一句撕心裂肺的唱腔,却像钩子一样,将我的脚步牢牢地钩住了。
那出戏,是场悲剧。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听着那戏里的故事:一个背负着家族使命、性格古怪偏执的异国公主,遇上了一位如太阳般耀眼、四处留情的旅人英雄,公主为他倾倒,却不知自己早已被一纸古老的婚约,与一个来自破落贵族、沉默寡言的贴身侍卫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侍卫深爱着公主,却因为自卑与职责而不敢言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主的心离自己越来越远。
最终,在嫉妒与绝望的驱使下,侍卫用最卑劣的手段,玷污了自己发誓要守护的公主,然后自我放逐,远走他乡。
而那位旅人英雄,在得知真相后,震惊又悲痛,最终也选择离开。
只留下那个疯疯癫癫的公主,终日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宫殿,怀里抱着两个没有父亲的、来路不明的孩子。
真他妈的是个好故事啊。
简直……就像是照着我们三个人的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到了全剧的最高潮,戏台上所有的配角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空旷。
然后,云堇亲自登场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悲戚妆容,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有舞枪,也没有弄棒,只是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然后开口,用她那清澈、纯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嗓音,唱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悲哀的词:
“一纸盟约轻如絮,错付东流无觅处。
英雄本是无情客,徒留痴心一场空。
可怜磐石心错付,化作利刃伤魂梦。
可叹明珠亦蒙尘,半生疯癫半生苦。
孽缘何须问来处?
你看这沉玉谷中茶,又有哪一盏,不是苦涩入喉,方得片刻回甘声!”
她的声音,像一把柔软的刀子,没有见血,却将我那颗早已结痂的心,剖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