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岍伏在案边,指骨拢毫,轻点浓墨,腕骨微微晃动,墨痕沿着毫尖落下,不多时,几个遒劲有力、端庄大气的字就印在了纸上。
幽苑生禅意,隐阁残简,陈迹矣。
“所求如此。”他淡声道。
望舒谛视他的字迹,与那十六封书信上的字迹实为一人手笔。他拿过那张宣纸,“扶公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识字,也是了不得。”
扶岍挽袖搁笔,端详着那人的侧颜,“是忘了些旧事,又不是成了痴人。”他有意揶揄,话语谈不上刻薄,反倒是饶有嗔怪之意。
“扶公子那点心思全告诉朕了,也不担心朕是歹人。”
“中原圣上是陛下,苗疆少主还是陛下,陛下胆敢欺我,想来莫叔也会替扶某出这口恶气。”
“哦……”望舒合卷,定定望他,提过狼毫在那几个字后加了些字文,嘴上还念叨着:“当真是有恃无恐。跟个太上皇似的。”
扶岍眼伤未愈,伏低了些看去,只见那人洋洋洒洒提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字——“痴人作”。
“……”正事不干,净干些令人哑口无言的事。
“若非扶公子身兼数职,劳务繁多,朕真想留扶公子在宫里头,作太子洗马。这写的一手好字,抛在外头也能卖上好价钱。”
“陛下的字也是上上等,何不自己教授公主、太子习字?”扶岍此言由衷,他确实觉着望舒笔走游龙,笔酣墨饱,所提之字也是风骨俊逸。
“比不得扶公子,但是扶公子也比不得我妻。”望舒不急不缓,“我妻之书冠绝天下,无人能比。朕还记着,他辞世前作了十六封家书予朕。”
这当然不是“还记着”的事,这是日日念在心头,痛在魂魄的事。
“为何是十六封?”
“他希望朕撑到儿女皆能自立,再无须仰仗爹娘之时,再了断红尘去幽冥路上寻他。十六年,他等我十六年。”
扶岍一时哑然,脑中弦绷紧生疼,一寸寸环紧。想来被望舒猜准了,某位曾经就是这样谋划的。
“他可舍不得你死。”他扯了个笑,温柔看着望舒,连尊称都没用,无意又犯了项死罪。“或生或死,意在陛下。”
但是扶岍也知道,沈憬死了,望舒巴不得立刻提刀自刎,独活着也是凌迟。
望舒心弦轻拨,稍怔片刻,缓缓道:“别说这个了,找扶公子要的东西吧。”他眼尾轻挑,“幽苑之所,不是该去冷宫吗,来这玄渊阁找,当真能寻到?”
“不假,但扶某觉着还是先在这书阁里找找,隐阁残卷,说不准那物不止一件呢。”
“你当真去那暗影阁了。”望舒漫不经心道,他搬过来一个书梯,扯开两只梯角,放在最前排的书架前。
天下事如何能瞒得过君王,暗影阁揽新之事望舒定是知晓。扶岍之往归墟山,都是听从了莫叔的安排,那人能料到也非难事。
他点点头,“对。”
望舒也不追问,接着就要架着梯子往上走,靴子方一踏上梯板,就闻那人声:“扶某寻物,陛下上这梯子作甚,让我来。”
得,又是太上皇姿态,这回敢直接命令君王了。
望舒心下微漾,撤了步子,挑眉含笑,有意揶揄着:“太上皇,请上梯。”
太上皇不敢当,但扶岍暗道,他而今与这太上皇确也无异了,夜里躺龙床,白日令君王。他也不承让,搭着樟梯两侧,稳当地踏上去。
望舒看着他背影,心里却犯嘀咕,忧着他可别摔下来。不过转念一想,他那位柔若无骨的病秧子夫人已经养好了身子,身手高着呢,如何能摔得下来。
他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侧身往另一侧去,一卷卷翻阅起来,替太上皇找他所求之物。
经书史册有致列在书架上,卷轴斜倚,朱印累累,书香幽暗,静谧雅致。
“玉牒在此吗?”扶岍低头看他,似是忽然念及此物。望舒令侍卫从密阁取了来,两人于案前细细阅览着。
望舒这几年大致翻阅过阁中之物,与他想象中的并无大异,偶尔感兴趣翻读翻读皇家卷宗、御制诗文。
沈氏玉牒他也特意翻看过,玉牒册目多,沈憬之名载于《玉牒·卷三》:九世孙沈憬,字砚冰,渊德帝次子,曜旻四年辛酉生,母兰阳江氏江沁晚,曜旻二十二年春封烬王。
望舒知晓沈憬身世,但其间缘由他也不得而知,莫微烬至京中时,他曾寻问过,但莫微烬并不打算告知于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他们一览过渊朝前三位君王的生平——景帝、德帝、和帝。景帝、和帝并非重点,粗略扫过几眼便阅尽了,德帝的宗牒他们倒是逐字逐句细看着。
宣宗皇帝,讳峥,字南瀛,延庆十年辛丑生,母官女子高氏,曜旻元年即位,改元曜旻。在位二十四年,寿四十整。曜旻二十四年暮冬崩,葬帝陵。庙号宣宗,谥号德帝。
后妃:孝渊皇后江氏,曜旻元年册立,生皇子沈亓、沈憬;贵妃苏氏,曜旻三年入宫,无出;贵人赵氏,曜旻四年入宫,无出。
皇子:沈亓,曜旻二年生,封翰王。沈憬,曜旻四年生,封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