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气得直翻白眼,又念在他而今的身子刻意收敛着,但那抖得厉害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沈憬垂着眼,不做回音。
见他这般憔悴的样子,莫微烬也心疼,毕竟是枕玄的儿子,爱屋及乌,如何能坐视不管?但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他又忍不得这口气,非要教训几句才好。
“行了,不说你了,这日子你过得也艰难。”
“莫叔,我师父目前身在何处,你可有音讯?”连莫微烬都知道了这大事,扶余不该不知道,更不该时至今日都未曾露面……他也不敢多想,但耽搁愈久,他愈是烦躁、心乱。
莫微烬滞了一瞬,似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枕玄前月又来了樊水,在我那儿住了几日,也在担心你们的事儿。只是……尚且他事缠身,不得不辗转在外,所以只能我代他来这儿。”
“师父是知道了我体内的泣泪海棠才离京的,如今又为他事缠身,究竟是何等大事,让他连回京都做不到。”
“你父皇的事,而今又有了下文,他被迫奔波在外。”莫微烬知他不好糊弄,只能这样敷衍过去,“这事儿,你别插手,你现在也没有这个心力,好好养着才是。”
“父皇……不是沈亓做的!”沈憬一直以为自己体内的蛊与父皇一样,都是沈亓种下的,而今莫微烬这番话却使他怔然。
“不是,沈亓对你下手,没对他下手。”
沈憬抿了下唇,“沈亓同我说泣泪海棠更有借命之效,此消彼长之理,可是真的?”
“真的,你父……皇的死因也正如此。我原先以为泣泪海棠得益者是望舒那小子,幕后人特意寻了他心头血去养蛊虫,现在看来,那只蛊虫倒吸食了更多沈亓的血。”
“他死了,此消彼长,此理可存?”
“存是存,毕竟一方已然消逝,或多或少对你都该有些好处,我来这儿也正是相同你说这个。”莫微烬刚才气昏了头,一时连要事都险些忘了。
沈憬心头稍动,揣了希冀,依旧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他也刚过而立之年没多久,刚和望舒通了心意,自然不愿英年早逝。倘若他能挨过这一劫,父皇的死他就能彻查清楚,不会让此案一直蒙尘不明。
莫微烬指尖擦过手上那枚戒指,庄重地说:“你可知仓决山,北地塬岭,也就是俗称的阴山绝境。”
阴山绝境,野岭荒山。
从前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不知天高地厚往那等绝境去,刚一入塬岭,就迷失在了重重叠叠的山障里,即使使出千百般力气也不得逃出生天。
饿死的,还是被蛇咬死的,亦或是从高处跌下摔死的,已经不得考究了。
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只要踏入了那野境,便绝无生还的可能。
既然入了仓决,命,就得交给仓决。只是条不成文的山野法则。
“莫叔,何意?”沈砚冰拽紧了自己的衣袂,那点希冀霎时又成了幻影。
“仓决山绝壁上生着一株芜叶,有着让蛊毒蔓延的功效,或许能救你。当然,你也清楚,仓决山是什么地方。要拿到芜叶,定然要付出些代价的。”
莫微烬洞见他希望破灭后再生的绝望,乍现,又随即消逝。“让他去试试吧,他身手不凡,轻而易举不会死的。”
涉身险境求一株芜叶,不一定能救他的命,却可能让望舒丧命。
“不值。”沈憬只说了这两个字,闪躲着,不敢让莫微烬瞧见他眼底的落寞。
“有什么值不值的,而且这小祖宗肯定熬不到足月,再拖下去就是最后一点可能也要熬没了。”莫微烬还想补说些话,或是劝说,或是哄骗的,话落在嗓子眼里,却在瞥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那一刻,被咽了回去。
沈憬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沈韵宁正扒着门框往偏殿里望。“阿宁,来。”
娃娃乖巧地过来,却在那方琴桌前止了小跑,像是在犹豫要往谁那儿跑。本来是不必迟疑的,肯定得往爹爹那去儿,只是爹爹对面坐着的爷爷一直看着她,眼也不眨,无比热诚,她倒因此犯了难。
沈憬忽然明白了,莫微烬是想到小予了。
他侧目望见了莫微烬盛着爱意的眼眸,眼帘盖了盖,轻按了按女儿的小肩膀,“去莫爷爷那儿,爷爷是你父亲的义父,也是你父亲的父亲,该唤声祖父。”
沈韵宁听懂了爹爹的吩咐,忙不迭扑进莫微烬的怀里,用清脆的童声唤了句“祖父”。
莫微烬稳当接住她,拖着孩子的腋下,将她放到自己膝上,稳稳护住她的后背,“宁宁叫莫爷爷吧,更亲切些。”
他细看了看孩子的模样,三分随爹,七分像娘,独独这眉眼、瞳色像极了自己那不争气的义子。“宁宁是个标志的小美人欸。”
“莫爷爷也是个标志的俏爷爷,爷爷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药草香,好香好香。”沈韵宁向来招人喜欢,但这番话也不是她有意说的,她确实喜欢莫微烬身上那股隐隐若现的药草味道。
寻常孩子最厌恶的便是服药,故而连带着药草味道一同厌恶了,阿宁却对这味道情有独钟,着实让两个大人都有些惊诧。
“爷爷是医师,帮人治病的,捣弄些药草,养养花,所以身上沾了些味儿。”莫微烬耐心解释着,看见小姑娘眼里的光晕一点点叠了起来。
沈韵宁将自己的两只小手叠在他肩膀上,笑意盈盈,“莫爷爷会医术,好厉害!可以收阿宁当徒弟吗,阿宁也想治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