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僵在那里,脑子里不断地浮现出一幕幕可怕的场景,不觉脸色青白,连一句囫囵的话也说不出来。
老奶奶看看他的脸色,叹一口气:“孩子,恐怕你是受不了这些磨难的。这也难怪,不是铁打的身子,金子做的心,过不了这些关口。你为了阿妈千辛万苦走了一个月,已经很不容易了,找不回壮锦,阿妈不会怪你,神灵也不会怪你。这样吧,我送你一盒金子,你拿回家安慰安慰阿妈,孝敬着她好好地过日子吧。”
老奶奶说着起身,进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铁盒子,递到阿大手里。阿大迫不及待地打开盒盖看,金子的光芒像无数支尖利的箭,把他的眼睛刺得流眼泪。他小心收好盒子,磕头谢了老奶奶,顺着来时的山路走回去。
走了不几步,他回头看看美景如画的大平原,脚步子不由得慢下来了,心里也犹豫起来了。他心里想,自己都已经活了二十岁,还没有见过城市是什么模样呢,没有见到过城市里漂亮的姑娘,不知道城市里的人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他都没有经历过,现在有这一盒金子在手里,他何不趁机去城里长长见识?忙着跑回那个贫穷的村寨干什么?傻瓜呀!这样一想之后,他就快快乐乐地回了头,走上通往平原的另外一条路。
阿大一进了城,马上感觉到长四双眼睛都不够用。这么多花枝招展、脸蛋儿雪白的大姑娘,这么多的房子、商店、酒馆、杂耍场,他东张西望,看个没够。
走到一个挂着大红灯笼的门楼前,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梳着油光光的头,搽着厚实实的胭脂和白粉,从绸袄的袖笼里掏出一方帕子,翘起尖尖的兰花指捏着用一用,娇声浪语地招呼他:“哎哟,山里来的小伙子哎,到家里坐坐,吃杯茶吧。”
阿大心里想,我又不认识你,我到你家里吃什么茶?可是他刚巧一抬头,看见了楼上竹帘后一个年轻女孩子半遮半掩的脸,他的脸立刻红了,心也怦怦地狂跳起来了。他忸忸怩怩地问女人:“你家的茶卖多少钱一杯?”
女人抿嘴一笑答:“山里小伙子,你舍得出多少钱一杯?”
阿大犹犹豫豫拿不准,干脆把那个装金子的铁盒子掏出来,当着女人的面打开:“一块碎金子吃一杯茶,总是够了吧?”
女人被金子的光芒晃得眼都花了,嘴也合不拢了,上前就扯住了阿大的衣袖:“够了,够了,足够了!请进吧,让我的姑娘们好饭好酒地服侍你吧。”
阿大晕头晕脑、糊里糊涂地踏进了这座叫“怡春楼”的小院。他根本不知道,这么一进去,不把身上的金子全花光,他是绝对出不去了。
再说丢失了壮锦的阿妈,自从大儿子走后,她日日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屋门口,身子倚着墙,痴痴地望着东面的那片山坡坡。她悲伤的眼睛里无数次地出现幻觉,看见她的阿大回来了,手里捧着失而复得的壮锦,在东面的山头上现了身,沿那片山坡坡奔跑着冲过来,嘴里大声地喊着:“阿妈呀!阿妈呀!我把你心爱的壮锦找回来啦!”可是等阿妈转了一下头,回过神,阿大的身影不见了,壮锦也不见了,东面的山坡坡上只有寂静的草地和树林。
阿妈等了一天又一天,等白了头发,等瘦了脸,等得两条腿细成了麻秆秆,连搬个板凳出门的力气都没有了。阿妈只好把二儿子叫到床跟前。
“阿二,”阿妈声气微弱地开了口:“你的哥哥出门找壮锦,一去几个月都不回头。阿妈不能再等下去了,见不到壮锦,阿妈就活不成命。你要是个孝顺的孩子,就接替你的哥哥上路吧。”
阿二点点头,换上草鞋,扎起裤腿,带上干粮,出门往东走。
走了一个月,走破了几双草鞋,阿二同样来到十万大山的隘口处。他见到了春天里绿茵千里、百花盛开的大平原,也见到了石屋、石马和坐在屋前纺纱的白发老奶奶。
老奶奶笑着问他:“你是阿大的弟弟阿二吧?”
阿二惊奇道:“阿婆你怎么知道?”
老奶奶笑得更加神秘:“你的哥哥怕自己经不住路途上的磨难,从我这儿拿了一盒金子,说是回去交给你阿妈,实际上已经胡花海用得差不多了。你也回去吧,我同样会送给你一盒金子,你若是有孝心,就拿回去跟你的阿妈好好过日子。”
阿二不能服气:“我哥哥经受不住磨难,未必我也不行。我比我的哥哥有胆量。”
老奶奶拍了一下手:“好,有志气的孩子!那我就说出来你听听。”
老奶奶把她上次说过的话对着阿二又说了一遍。阿二听着听着,心里已经在哆嗦了,嘴巴上还不好意思服输。他硬起头皮走到石马前,左打量,右打量,然后伸手朝着老奶奶:“阿婆,求你借我一把拔牙齿的小铁钳。”
老奶奶进屋拿出了他要的东西,却不是一把小铁钳,是一把沉得坠手、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颤的大铁钣。阿二接过钣子,在手里掂来掂去,几次举到了嘴边上,又胆战心惊地放下去。
“阿婆,”阿二苦着脸儿哀求她:“我自己实在是下不得手,请你老人家来给我帮一个忙,好不好?”
老奶奶笑眯眯地点点头,操起铁钣,让阿二张开嘴巴,闭上眼睛,她那里手起钣落,只听阿二“嗷”的一声惨叫,一颗白生生的牙齿骨碌碌滚掉在地上。
阿二手捂住嘴巴,疼得一个劲跺脚。眼见着黏乎乎的鲜血从嘴巴里流出来,又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在地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头一晕,腿一软,一个跟头跌倒在地上。
老奶奶哈哈地笑着,把阿二拉起来,又把一盒同样沉甸甸的金子塞到他手里:“孩子啊,不是我小瞧了你,这么一丁点疼痛你都受不了,往下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听我的话,回去吧,去跟你的阿妈过平安日子吧。”
阿二不敢再坚持,就顺驴下坡,接过那盒金子,队下来对老奶奶磕一个头,返身回山里。走不多远后,他回头看了看平原,总觉得地平线的后面隐藏了数不尽的人生快乐。他心里起了跟大哥一样的念头,于是同样地放弃了回村寨,怀揣着金子往平原上的大城市走过去。
阿二很幸运,没有走到“怡春楼”的院门口,也就没有碰上那个妖里妖气的老女人。但是阿二却有了另外的不幸,因为他一不留神闯进一家大烟馆。那里面横七竖八躺在烟榻上吹烟泡泡的人好舒服呀,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甜丝丝、香喷喷的鸦片烟的气味也把他熏晕啦,他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迷惑人的、叫人心痒难熬的古怪气味,也想像不出人们抽了烟之后为什么会显得那么幸福和陶醉。这是怎样神奇的好东西呢?他现在手里有的是金子,干吗不上去尝一尝?无论如何他都要尝一口才甘心。
阿二这一尝,一发不可收拾地上了瘾,想走也走不出去了。从此他日日夜夜地泡在了烟馆里,在里面吃,在里面睡,在里面喷云吐雾,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起他可怜的阿妈,更别提阿妈嘱咐他寻找的壮锦了。
阿妈等不回阿大,也等不回阿二,日日夜夜躺在**望着门口哭,哭呀哭呀,原本红肿溃烂的眼睛经不起泪水长时间的浸泡,视力越来越差,看东西已经模糊一片。
阿三劝慰阿妈说:“阿妈,你不能再哭啦,再哭眼睛就要瞎啦。”
阿妈泪水涟涟地答:“我的壮锦找不到了,我的两个儿子都不再回来了,我活都不想再活下去,还要眼睛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