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抠威吓他:“那我就去官府里告你个欠债不还!”
路生说:“我宁愿坐牢!”
李老抠心里想,路生这小子是个犟骨头,真把他惹急了,恐怕也落不了什么好。他就慢悠悠地改了口气:“不想还债也行啊,我们两家来打个赌,你家出一个鸡蛋,我家出一个石碌,你家的鸡蛋能碰得过我家的石碌,债就一笔勾销;碰不过呢,你的女人就要做我儿子的老婆。”路生心里想,这是个什么歪理啊?鸡蛋再结实,又怎么碰得过石碌呢?这不是明摆着要占便宜吗?可是,账本子捏在人家手上,路生想拒绝也由不得自己的主。
路生抬起头,热辣辣的阳光照得他的眼睛要流泪。他心事重重地叹口气:“除非他家的石碌松得像雪团,除非天上掉下个金刚钻的鸡蛋。”
女人抿嘴一笑,转身走到自家的鸡窝门口,随手拣起一枚红壳鸡蛋,放在手心里焐了一焐,递给路生:“拿着吧,尽管跟他的石碌碰去。”
路生手心里托着鸡蛋,左看右看,跟平常鸡蛋没什么两样。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照照,蛋里面有黄有清,软乎乎地流动,更是一碰即碎的模样。他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很悲哀,认定了自己明天会是输家,心爱的女人就要成为别人的老婆。
一夜间,路生依依不舍地抱着蝈蝈姑娘。他想,如果她走了,他的生命也就死去一半了,今后的日子是为老娘活着的,孤苦和忧伤会伴他永远,快乐和幸福跟他无缘。
天明了,李老抠果然咋咋呼呼地来赴约了,还让几个长工给他抬来一只米缸粗的石碌,一顶披红挂绿用来接新娘子回家的花轿,又招呼来一大群看热闹的闲人。他是笃笃定定打算着自己能赢的,鸡蛋碰石碌啊,他要是赢不了路生,真是天知道了。
路生已经在大门外用门板和砖头搭起一条短短的坡道。李老抠上来就蛮不讲理:“我的石碌在上面,你的鸡蛋在下面。”路生心里一咯噔,哪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事呢?可是他再一想:在上面也好,在下面也好,鸡蛋反正是要碎的呀。悲哀像冷风一样袭来,他整个人都痛苦得麻木了,也就不跟老财主多计较,点头算同意。
石碌被李老抠指挥着长工们搬到高处,路生也跟着随便地把鸡蛋往坡道下面一放。李老抠怪叫一声,按着石碌的手松开,巨大的石碌就笨笨地咕咚咕咚地往下滚。鸡蛋在下面静静地等着,纹丝不动。可是石碌刚碰上鸡蛋时,奇迹发生了,一道耀眼的金光从鸡蛋表面闪了出来,刷的一下子,利箭一样飞快,直逼石碌的深处。石碌受到强力冲击,发出嘣地一声炸响,从中间齐刷刷地裂开成两半,晃了几晃之后,从坡道的两边滚落在地,把泥土地面砸出两个深深的凹坑。
李老抠的脸色霎时苍白,而且手捂住胸口,好像沉重的石碌砸在他的心上似的。围观的众人齐声惊叫,目瞪口呆。连路生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怔怔地张大了嘴巴,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
李老抠愣怔了好一会儿之后,总算醒过了神,跳起来挥舞着两只手臂:“不行不行,一次不能作数,还要再赌。我看这样吧,明天我们比赛跑马,你的马能够跑过我的马五十步,我算你赢。”不等路生答话,他一甩袖子,石碌也不要了,轿子也扔下了,气急败坏地掉头就走。
蝈蝈姑娘又是一笑,胸有成竹地出了门,在河滩地里挖了一大块粘土,舀点河水和一和泥,啪啪啪几下子,捏出一匹扬蹄甩尾的黑骏马。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取下两颗晶亮的绿宝石,嵌在骏马的眼睛里。顿时,马儿活了,一扬脖子,“咴儿”的一声嘶叫,长成比人还高的身个儿,毛皮油光水滑,耳朵支楞着像是能够听懂人的话。蝈蝈姑娘对路生说:“骑上吧,试试它的腿脚。”
路生惊喜万分地骑上了黑骏马。还用得着说吗?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快的马儿了。
第二天一早,李老抠骑着他家马厩里一匹骟过的儿马,溜溜达达地来到挤满人的谷场上,一脸不屑地对乡邻们说:“看路生能牵一匹什么样的牲口来跟我比吧,别是一头小羊羔就行,那太丢我的面子。”
话音刚落,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驮着路生,一路“嘚嘚”地飞奔过来,四蹄生风,鬃毛飞舞,身后扬起的黄沙像一条盘旋翻滚的长龙,晴空里蔚为壮观。一人一马还没到李老抠的面前,已经把他屁股下的儿马吓得闪了蹄子,差点儿没摔下老财主。
路生进得谷场,勒住马缰,挺身直腰地骑在马上,高叫道:“李老抠,还比吗?”李老抠当着大家的面,不比下不了台,只好硬着头皮应阵:“比,比!当然比!”
说好跑一百步,前面五十步,路生勒住马缰,一动不动,让李老抠一个先儿。李老抠打马跑出五十步之后,路生两腿一夹,黑骏马像一道箭光一样直窜出去,眨眼间已经百步到头。这时候,李老抠的儿马才跑出九十步,被黑骏马一惊一吓,一追一赶,羞愧难当,两腿一软,趴在地上,活生生地羞死了。李老抠一个倒栽葱从马上跌下来,摔得头昏眼花,抱着个空马鞍子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又是心疼家里的马,又是气恼路生的赢,一张脸比霜打过的茄子还难看。
路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看着路上死去的马,心里多少有一点不过意,自言自语地说:“我说不比不比吧,你死活要比,比出个没意思吧?”
李老抠朝他两眼一瞪:“没意思?好,我就跟你要这个‘没意思,’!
明天你要是不把它拿来,你的女人就要做我的儿媳!”
路生着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呢?还讲一点道理不讲?”
李老抠歪着脖子:“是你欠下我的债,我爱讲道理就讲,不爱讲道理就不讲,你能把我怎么着?”
路生叹一口气,心里想,这人真是疯了。
回到家里,路生又一次发愁得不行。按他的想法,蝈蝈姑娘的手再巧,别的东西也许能做出来,这个“没意思”怎么做得出来呢?“没意思”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天明小两口相跟着去李老抠家时,蝈蝈姑娘怀里揣的是一只盘子大小的针线笸箩。她一进李家的门,李老抠的儿子就乱神啦,眼睛巴巴地瞅着,涎水嗒嗒地流着,嘴里嗷嗷地叫着:“美人儿,美人儿……”追着赶着,要往蝈蝈姑娘面前凑,整个儿一个傻模样。
蝈蝈姑娘本来是左躲右闪避着傻小子的,躲着躲着来了气,猛然一个转身,脸冲着追在后面的人,嫣嫣然一个花朵儿样的笑。傻小子被她笑得浑身一软,腿脚一打绊,好端端地跌倒在地,口吐白沫,抽起羊角风来了,让李老抠当众丢脸得不行。
蝈蝈姑娘从怀里掏出那只针线笸箩,举起来,在众人面前扬了一扬都看好了没?李家老爷要一个‘没意思’,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李老抠呆望着那笸箩,一时间应答不上,憋了半天,问出一句话:“你这个‘没意思’,它能够变大变小吗?”
蝈蝈姑娘笑嘻嘻地答:“能啊。”
“那好,”李老抠说:“我要个豌豆小。”
蝈蝈姑娘把笸箩一拍,笸箩立时变成了豌豆大小的东西,一样的有棱有角,有底有边,精致得不行,托在掌心里给众人传看,众人都惊叹得咂嘴。
李老抠眼一闭,嘴一咧:“我要个‘没’。”
蝈蝈姑娘手一拍,掌心空空的,笸箩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李老抠心里想,我已经输了石碌,又输了马,看起来今天又是个输,输也要输得实惠,多少得着样东西也好啊。他就把牙一咬,大声喊一句:“我要个‘大’,比我的房子还要大!”
话音刚落,笸箩从蝈蝈姑娘手心里跳起来,在半空中翻滚,打着转转,越变越大,眼看着就要堵住了厅堂。
蝈蝈姑娘拉起路生就往外跑,边跑边招呼看热闹的人:“快快躲出门去啊!”
发呆的人们猛醒过来,争先恐后地往门外跑去,才涌出门边,笸箩已经把房顶撑破,轰隆一声响,房子塌了,李老抠被压在房子里了。
至于路生救没救李老抠?还是救了。不过李老抠已经压断了一条腿,成了个瘸子。这家里父子俩,一个瘸了,一个痴了,痴子整天手舞着一个纸片片,追着瘸子要纸上的美人:“美人儿啊!美人儿啊!”瘸子呢,拄根拐棍四处躲着痴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个家里从早到晚热闹得就像唱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