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个扫一次地,至于么?直接吐到垃圾桶里岂不更省事?”王一芳说。
陈老娘刚来那几天,整个家到处是瓜子壳,花生皮,水果核和浓痰。一个农村老太太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一时还真改不过来。王一芳也没强行。王一芳、陈浩明还有莫莫一大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走了,老太太在房间里肆无忌惮,想怎么着都行。但到了晚上,在全家人面前你的这些个坏习惯就得收敛。尤其是那浓痰,看了都恶心,更别说一个乙肝携带者的浓痰了!
媳妇这么一说,陈老娘不干了:“怎么着,老娘俺就这样。几十年都这样,俺这个当娘的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来说啊?”
王一芳不说话了,她再接下去争吵肯定升级,索性息事宁人,这个时候谁也没注意到旁边的莫莫,大人间的说话他在旁边观摩了一会儿,很快他就知道了其中的是与非,在大人冷场的这一会儿,小家伙说话了,他煞有介事地指着陈老娘的鼻子说:“你再吐,我就批评你!”
小家伙这阵子自我意识大爆发,喜欢装大人样,吐字上着意于语气气势的运用。在过去陈老娘肯定不当真,不仅不当真还会夸孙子聪明,嘴巴小大人似的,但这次不一样,她觉得自己的孙子这话说得有所指,有所依,而且还界线分明,轻重明显偏向妈妈那边了:“耶,连小娃娃都嫌弃俺这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了啊!还批评起来俺了啊?”
说着就要下手去打孩子,王一芳不自觉地欠身一拦。“这下子得寸进尺了啊,打都打不得了啊!!”陈老娘作势撒起泼来。
陈浩明赶紧过来开导:“妈,你别怪孩子,这话都是幼儿园老师教的,让小朋友从小都讲文明讲卫生……这样少生病嘛。”
陈老娘且不论那一套,她有自己的逻辑推理:“哦,你意思说俺不讲文明不讲卫生了。你小的时候还天天踩着鸡屎狗屎猪屎玩呢,也不病不灾地长这么大……?”
陈浩明:“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老娘:“不是那意思,是啥意思。老师教他敬老爱幼没有啊,这也是俺的孙子,打一下都不行啊?”
“妈,这孩子没错,你还真不能打他!”王一芳又插嘴了。
王一芳犯了个大错误,这个时候她更不该说话,人家三个,怎么着都是血肉关系,打也是假打,生气嘛也只是暂时的,架吵得也含糊,吵得不干脆,但是加进媳妇这个外人,就变味了,就真正演变成敌我矛盾,势不两立了。在平常人的印象中,都是奶奶护孙子,爸妈跟着后面追打。但这几口完全颠倒了。王一芳护着孩子自有她的道理,小孩子已经有了对与错的评判标准,明明是奶奶有错在先,现在却让他挨打。这肯定给孩子的心灵上造成影响。王一芳觉得自己护得有理,护得得当!
就在三个捉迷藏的时候,陈浩明一把抓住了莫莫,拎着孩子的耳朵像拎小鸡一样把孩子拎了起来:“过来,跟奶奶道个歉!”
小家伙哭了,边哭边挣扎:“奶奶错了,奶奶错了,奶奶道歉……”
王一芳又气又急跑过去拦:“陈浩明你别黑白颠倒了啊!你这是科学教育吗你?孩子根本就没错,别跟孩子置气,要是错那也是我错了,要打打我吧!”
一时间三个人扭作了一团。这下莫莫哭得更伤心了,语言也跟着升级:“爸爸坏蛋,奶奶坏蛋。”
陈老娘跑到自己房间里,拿了个背包向门外冲,嘴巴里一直喊:“奶奶坏蛋,奶奶坏蛋奶奶走奶奶不在这住了……”陈浩明眼尖,松了母子俩,箭步去拦自己的亲娘。
王一芳都不知道怎么把孩子带出来的。来到小区广场,莫莫还在哼哼地哭,王一芳跟儿子讲:“莫莫别哭了,是奶奶做的不对,奶奶不应该随地吐西瓜籽,莫莫批评得对。”
小家伙还在哭:“爸爸打莫莫了。”
王一芳说:“爸爸也不对。”
孩子还真不哭了,想了一会儿,他有一个新问题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打奶奶呢?”
王一芳想笑:“奶奶啊,从小没上过幼儿园啊。没上过幼儿园就没有老师告诉她讲卫生啊。”
“哦,那得让奶奶上幼儿园。我明天带她一起去!”总体上来说,莫莫还算是个讲道理的孩子。
“好的。”王一芳搂着儿子的小脸蛋,不知怎么的泪出来了。
王一芳本来想带着莫莫去小四那里住,夜不归宿的罪名就大了,矛盾肯定升级。王一芳带着儿子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又回去睡了。夜里,王一芳跟陈浩明就西瓜籽事件进行了一番交谈,陈浩明承认这样做不好,但老娘太脆弱了,要慢慢跟她说,要不她就以为我们嫌弃她,嫌她脏,不讲卫生。
“但你这样做,对孩子有影响知道么?”王一芳反问,“两年多培养的好习惯、好标准一下子就让孩子弄懵了,他一直哭着说我没错,爸爸为什么要打我?这样下去可不行。再说老太太随地吐东西的毛病还真得改,孩子模仿能力那么强,别以后也养成随地吐痰、吐东西的习惯,那可就麻烦了。”跟陈浩明讲大道理他不听,一拿孩子说事,他就听了。在对待孩子的事情上,俩人还是能谈到一起的。
王一芳上班了。开始的几天是培训,不算正式的入岗。从今天起,就算正式上岗了。上班第一天,总的来说平淡无奇。她被分到了卡卡的栏目组,分到卡卡栏目组的还有苗绘和李树,再加上一个叫张浅浅的老记者,卡卡手下有四个人,三女一男。上午卡卡给大家开了个小会,张浅浅没参加,王一芳和苗绘、李树在会上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其实不用怎么介绍,在之前的培训中,大家都认识了。
唯一让王一芳尴尬的是,卡卡对她的态度,和对其他新来的记者一样表情严肃,王一芳王一芳的喊着,好像初次见面一样。这一严肃搞得她都不知道怎么称呼卡卡合适了,喊什么呢?卡卡老师,刚来的两个85后都这么喊。
下午有个新闻发布会,卡卡带着王一芳去了。路上俩人也没怎么说话,卡卡还是表现得挺严肃,这种严肃,让王一芳感觉非常的不舒服。参加完发布会,卡卡直接回了家,王一芳回报社写稿子。小稿子豆腐块大小,而且是现成的,不需要你劳神重新构思,这种稿子在过去王一芳是不屑于写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王一芳对重返职场的第一份工作稿写得还挺专心,挺投入。
稿子写好了要打印一份、再复印几份出来给领导过目。这里指的领导,也就是栏目组编辑卡卡。使用复印机的时候,遇到麻烦了。得有好几年没实地操作这个大家伙了,再说这类大家伙每个单位每个部门还都不一样,款式五花八门。旁边有个等着复印的女的开口了:“快点快点啊!”
王一芳很尴尬,也想快点,可摸索了半天也没摸索好。那女的很强势的走过来,三下五除二复印机就弄好了:“新来的吧?!”
紧接着对方的脸凑过来,看王一芳胸前的工作牌:“哦,采访部的,估计是采访部最笨的记者了。”
有这么说话的吗?可偏偏人家就这么说的。王一芳忍住没发脾气。第一天上班,就当自己清零了,重新来过。人家不把你当新人看,那女的又开腔了:“不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啊,肯定闲了好几年的,生孩子去了?”
王一芳点点头,然后拿了复印稿子要走,准备以一种好涵养的姿态把这个女人忽略不计跳过去。这女的话赶话又跟过来了:“我跟你情况一样,我也是刚来的,叫素素,编辑部打杂的小行政,我孩子1岁1个月,你呢?”
王一芳真不想在办公室跟别人谈这个。但看这个叫素素的一转刚才的冷漠,无比热情状,就简单地说:“我儿子要大一些。”
“呵呵,不简单啊,进采访部,上头有关系?”素素故作神秘地问。
王一芳摇摇头。
“要么就是你笔杆子耍的好喽!真羡慕你!我不行,生个孩子什么业务能力都荒废了。要不是我老公在广告部做部门经理,我真进不来。”
王一芳把手上的工作干完,也到了下班的时间。素素又跑过来跟她聊天。素素的情况也挺特殊,之前做保险,怀孕后辞了职,一人带孩子,孩子快1岁时厌烦了全职妈妈的生活。就找了个保姆,她现在这份工作是编辑部行政,说白了就是一小文秘。每个月拿到的薪水除去保姆的开销外,也没多少剩余。但素素说,她喜欢。人多,视野开阔,比带孩子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