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鱼澈来到甘露殿外,恰逢天色大亮。
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李德全在门前停下,侧身道:“殿下稍候,容奴婢通禀一声。”
他正要推门,殿内却忽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纵有千般不是,又岂会、岂会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天上妖物惑乱人心,其言不可信啊父皇!”
紧接着,是皇帝的声音:“我知道……我知道你或许不敢,也不至于到那般地步。可妖物既出,世人皆闻。你让朕如何想?让朝野如何看你?让天下万民,如何看待我大晟储君?”
“父皇——”
“够了。”
长鱼澈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心中只觉荒谬。
他这位父皇,此刻听着倒像是个为不成器儿子操碎心的寻常老父。
他原本还盘算着,他爹虽然称不上是个好皇帝,但说到底,最大问题是脑子不聪明,还刚愎自用。
若未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未必不能效仿前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旧事,将他爹圈养起来做个招牌,自己幕后操盘,倒也不必背上“弑父”的恶名,闹到要放火烧殿的地步。
但现在见到这一幕,他又对自己“未来”的选择,多了几分理解。
他爹最大的问题,或许不是蠢,而是这极易被身边人情绪左右的性子。
昨日夜听了天上所言太子荒淫,他不信他爹不怒,但现在……太子哭一场,他居然又心软了?
正思量间,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德全探出身:“瑞王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长鱼澈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袍,垂首迈入殿内。
暖香扑鼻,烛火通明。
只见御榻前,太子长鱼烨正跪在地上,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
而御榻上,长鱼渊竟也眼眶泛红,一手抚着太子的背,两人竟是一副……抱头痛哭后余韵未消的模样。
长鱼澈越发觉得荒谬,但脸上不显,如常上前,撩袍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闻声抬起头,他松开拍抚太子的手,看向长鱼澈。
“澈儿来了,平身吧。”
“谢父皇。”长鱼澈起身,垂手而立,目光恰到好处地低垂,不与任何人对视,一副恭谨驯顺的模样。
太子也转过头来,狠狠瞪了长鱼澈一眼。
“烨儿,”皇帝声音微沉,“你五弟来了,还这般失态?”
太子咬了咬牙,勉强压下眼中戾色,别过脸去。
皇帝似乎也懒得再多说他,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数。回去好生反省,约束东宫属官,莫要再落人口实。”
“儿臣……遵旨。”太子重重叩首,起身时又剜了长鱼澈一眼,这才退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长鱼渊靠在榻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家常的玉色圆领袍,腰间系着普通的革带,无太多佩饰。
眉眼是好的,清俊舒朗,只是此刻低眉顺眼,显得过于安静,甚至有些……木讷?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五儿子的印象,实在模糊得很。
生母只是个不得宠的才人,早逝。外家不显,在朝中毫无根基。这孩子自己也从不冒尖,功课寻常,骑射平平,在一众皇子中,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影子”,在祭坛上,提出了与未来“瑞王”不谋而合的方略,得了自己的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