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送完露露,两人往便利店的方向开去。
傅玲玲住在榕树坪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便利店在巷口,她自己的住处在里面,走进去大概三十步,是一间砖头墙的屋子,门漆成了白色,有点旧,但漆得很仔细,门边挂着一串贝壳做的风铃,风一来就响。
她开门让他们进去,里面比外面凉,窗子关着,但能听见外面偶尔的风声,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角落里放着一张可以调节高度的椅子,旁边是一面大镜子,镜子边上挂着各种工具,梳子,夹子,刷子,排列得很整齐,看得出来是认真在用的东西。靠墙有一张沙发,旧的,但软,坐上去会往里陷一点。
"坐,"傅玲玲拍了拍那张椅子,对林以晴说,然后去柜子里翻东西,"你这个发色要先漂,漂完了才能上色,整个流程下来要五个多小时,你有没有安排。"
"没有,"林以晴在椅子上坐下来,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头发确实有点长了,往下盖住了耳朵,鬓角的地方有点乱。
"那就好,"傅玲玲把漂粉和各种工具摆出来,"这是个大工程,你要有心理准备,今天你就交给我了。"
傅潮生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往镜子那边看了一眼,重新看别处。
傅玲玲围上围裙戴好手套,开始调漂粉,一边调一边说,"先剪,再漂,漂完冲掉护发,然后上染膏,再等,再冲,最后吹干,中间随便哪个步骤出了问题都要重来,所以你们别催我。"
"我们催你了吗?"林以晴说。
"没有,"傅玲玲说,"我在跟我哥说,他上次催我,我给他剪歪了一边。"
傅潮生没有说话。
"歪了多少?"林以晴笑了。
"不多,"傅玲玲说,"就是左边短了一点点,戴帽子看不出来。"
林以晴在镜子里往傅潮生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平静,像是在回忆那次经历,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漂发的过程很漫长,傅玲玲把漂粉一层一层上完,给林以晴套上锡纸,然后开始等,等色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林以晴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头上的锡纸,想起小时候在上海第一次看见人烫发时候的样子,觉得那个东西像外星人。
傅潮生坐在沙发上,起初还是直着背,后来往后靠了靠,沙发很软,把人往里裹,屋子里有点温度,窗外偶尔有风声,傅玲玲和林以晴在说话,声音不大,均匀的,傅潮生听着,听着,眼皮慢慢往下。
他睡着了。
傅玲玲说到一半,发现他没有回应,转头看了一眼,朝林以晴扬了扬下巴,林以晴也往那边看,傅潮生靠在沙发角里,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很平稳,是真的睡着了。
傅玲玲用口型说了句"睡着了",林以晴点了点头,两个人重新压低声音说话,让他睡着。
又过了四十分钟,第一遍漂粉时间到了,傅玲玲去把林以晴的锡纸拆开,看了看颜色,摇摇头,"还不够,要再来一遍,"她说,"你这个黑发色素重,一遍漂不到位,不然上了金色会绿。"
"绿,"林以晴重复了一下。
"会偏绿,不好看,"傅玲玲说,"所以要漂两遍,再等四十分钟,"她往沙发那边看了看,"让他睡着吧,等你漂完了再叫他也来得及。"
林以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头发已经从黑变成了一种土黄色,湿着,贴在头皮上,他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还在睡,那个平时很少松动的表情在睡着的时候彻底放开了,眉头是平的,嘴角也不是那种惯常的抿着的样子,就是睡着,普通的,安静的。
林以晴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镜子。
第二遍漂粉又等了四十分钟,傅玲玲检查了颜色,点头,"可以了,够浅了,冲掉,然后上染膏。"
这时候沙发那边有动静,傅玲玲走过去,在傅潮生肩膀上拍了两下,"哥,醒醒。"
傅潮生睁开眼,往四周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坐直,往镜子那边看了看,林以晴已经去冲头发了,椅子是空的,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傅玲玲说,"你去外面转转吧,还有很长时间,你在这里坐着也没事做。"
傅潮生站起来,往卫生间那边听了一眼,有水声,他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他说,"一会儿回来。"
傅玲玲摆摆手,他走了,风铃响了两下,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染膏上好了,又是四十分钟的等色,这一次只有傅玲玲和林以晴两个人,傅玲玲在旁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放下,"以晴哥,你来岛上之前,是什么状态,"她问,"我哥说你住院了。"
"心脏的事,"林以晴说,"节奏太快,没注意,"他停了一下,"来这边之后好多了。"
"我看出来了,"傅玲玲说,"你刚来那几天我见过你,你那时候站在院子里,整个人是绷着的,现在不一样了,松了一点,"她想了想,"是这里让你松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以晴没有立刻回答,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头上的保鲜膜,"都有吧,"他说,"这边的事情,还有……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