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夜光黯淡,殿内灯火通明。
卫奚的怒气逐渐平缓了下来,眼神盯着宋昙的肚子,缓步走过去,不是消气了,而是怕她情绪起伏过大伤身。
他在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时停住,随即抬起手贴近宋昙的小腹。隔着衣料,小腹依旧平坦,可掌心的温热一点一点地渗透到衣料底下、皮肉底下、那个小东西存在的地方,让宋昙心软了半分。
她主动握住了卫奚的手,冰凉的手,覆在他炙热的手背上。卫奚又扬眸看向了她,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皮移到她鼻尖上的红,移到她被泪浸湿的睫毛,再移到她抿得发白的嘴唇上。
“回去吧,别再想这些事了,对孩子不好。”他从宋昙的手心里挣开,轻轻伸臂用指尖捻去她眼睫处银光闪闪的泪痕。
宋昙欲言又止,卫奚又道:“孤不会怪你什么,你依然是蔺王妃,孩子出生后依旧是孤的太子。”
她望向卫奚:“…你真的不怪我吗?”
“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孤不怪你。”
宋昙扯住他衣袖,卫奚甩开,边背身走去边大喝一声:“张福!送王妃回云阳宫!”
张福得了令从殿外快步进来,低着头站在宋昙身边,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昙站在那里,腿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她看着卫奚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她曾经靠过无数个夜晚,可此刻像是一道关上的门,把她隔绝在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宋昙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转身跟着张福走出了岐玉殿。
一路上,鸟鸣风静,月华清影深深照进红砖绿瓦的宫墙,树桠轻响,进了宫门,张福小心翼翼观察着宋昙的神情,低声道:“王妃,委屈您了。”
宋昙面色恹恹,似乎累极的模样,回望云阳宫的宫门,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扉,忽然觉得浑身都软了。轻碧和小荷伺候她梳洗睡了,这一夜便是睡到了天光。
翌日。
云阳宫门口的侍卫明显的多了起来,所有宫女奴仆被禁止出入宫门,一应所需皆由专人派送,且新来了个赵嬷嬷,这是伺候过吕太妃的老人,云阳宫上下都认为这是王上看重王妃怀孕的恩赐,但只有宋昙知晓,这是以爱为名的囚禁。
听来送早膳的宫人说,芩宫那颗梅树不知为何被王上下令拔除了。宋昙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口一颤,表情没多大变化,赵嬷嬷端来安胎药,她看了眼浓黑的苦药汁,也安安分分地喝了。
一连五日,卫奚不曾踏足云阳宫。每日的安胎药照例送来,赵嬷嬷守着宋昙喝完才走。宫里的吃食精致得过分,她却夜夜呕吐,食不知味。
第六日夜里下了场急雨,砸在琉璃瓦上响如碎玉。宋昙被雷声惊醒,怔怔望着帐顶的流苏,却倏地发现窗外有模糊身影。她皱着眉起身,那道身形高大熟悉,隔着鎏金的菱花窗,仿佛能窥进那一双藏于暗夜深邃的眼睛。
数着日子,蔺国和襄国即将开战了,父王母后……太子哥哥……唉,宋昙在心里叹气。如今她两手空空,什么都握不住,卫奚是不会原谅她的,她与孩子,往后处境如何,还未有定数。
卫奚站在窗外,瓢泼大雨沿着檐角顺着瓦当滴落,砸在青砖地上,噼啪作响。他一颗心沉沉浮浮许久,犹如流水飘零,在门外站了大半夜,最后张福才给他劝回去了。
宋昙一夜没有睡好,天亮时反倒沉沉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过了辰时,小荷端了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轻碧捧了衣裳候在一旁,日子没什么两样,却有什么东西已在无形中变了。
这几日她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小腹倒是微微隆起了些许,隔着衣裳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
吃过早膳后,赵嬷嬷去端安胎药了,宋昙坐在软榻上小憩,待在殿里的宫女出去了,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小荷的手,问道:“你知不知道卫奚什么时候出兵?”
“王…王妃,奴婢不知。”小荷惊恐道。
“你放心,我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了解一下战况。我人在云阳宫,纵使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小荷是卫奚派来的眼线,宋昙一直清楚此事,所以她才会问小荷。
“…王上说,让您好好养胎,其他的事都有他来操心。”
“小荷,你告诉我吧,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再这么想下去我会憋出病的。”
“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