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落在窗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暖意。沈知微坐在临窗的梨花木软榻上,指尖轻轻拂过手上的结痂,那是七八日前不慎被碎瓷划伤的伤口,如今痂皮已经变得暗红、干燥,摸上去有些粗糙,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刺痛。只是这外在的伤虽在慢慢愈合,她心底的那团乱麻,却像是被春风吹得愈发纠缠,剪不断,理还乱,一日比一日更甚。
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巧的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眼神放空,落在桌案上那盆开得清雅的墨兰上,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七八日前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那天萧景珩护着她避开落下的碎瓷,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滚烫得惊人,他凑在她耳边,气息温热,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含糊的“你可知……”,便没了下文。
【萧景珩那天到底想说什么?】她在心里反复琢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软榻上的锦缎纹路,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那句话,语气那样软,眼神那样认真,难道……难道他也和我一样,对我有几分情意,也喜欢我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沮丧,【可是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句话,哪怕我故意试探,他也总是岔开话题,是不是我会错意了?是不是他当时只是一时情急,随口一说,我却当了真?】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垮了下来,眼神也黯淡了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手上的痂,又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我明日再来看你”,心底的委屈又多了几分,【还有,他这几天怎么都不来看我?明明说好了要来的,却一次都没有露面,难道是他后悔了,觉得那天不该对我那样亲近?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沈知微就这么坐在窗前,对着一盆静默的兰花发了许久的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蹙起,脸上的神情也跟着变幻不定,窃喜、疑虑、委屈、失落,轮番在她眼底闪过,那丰富的内心戏,若是说出来,怕是能凑够十出热闹的大戏,连戏台子上的名角,都未必能演得这般真切。
“小姐,”门外传来春桃轻缓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出神的沈知微,她轻轻掀开门帘,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萧世子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特意给您的。”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惊喜取代,眼底一下子亮了起来,心脏也不争气地“咚咚”直跳,【送东西?他终于想起我了?是什么东西?是他特意为我准备的吗?还是只是随便打发人送些寻常物件?】
她强压着心底的雀跃,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拿进来吧。”
春桃快步走上前,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紫檀木盒。木盒做工精巧,盒身雕刻着缠枝莲纹样,边角打磨得光滑细腻,打开的瞬间,还带着淡淡的檀香。盒内铺着一层雪白的锦缎,上面放着一瓶晶莹剔透的白玉瓷瓶,瓶身小巧玲珑,瓶口用软木塞封着,旁边还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字条,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几分熟悉的风骨。
沈知微伸手拿起那张字条,指尖触碰到纸张的微凉,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字:“西域进贡的雪肤膏,祛疤有奇效。——珩”
【珩?】她盯着那个字,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变得滚烫,【他叫我……不对,这是他的字。萧景珩,字子珩,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用过自己的字,今日却写在字条上,送给我……】
她又拿起那瓶雪肤膏,轻轻晃了晃,瓶内的膏体细腻粘稠,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寻常药膏的苦涩味,反倒带着几分西域香料的醇厚。【他给我送药……还特意选了西域进贡的雪肤膏,特意叮嘱是祛疤的,他是在关心我的疤痕,怕我手上留疤,影响容貌吗?】
心底的甜蜜像化开的蜜糖,一点点蔓延开来,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温热起来。她捧着瓷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连先前的委屈和疑虑,都消散了大半。可这份欢喜没能持续多久,又被一丝不满取代,【但是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既然特意给我送药,既然关心我,为什么只派一个随从过来?派个随从算什么?难道我在他心里,就不值得他亲自跑一趟吗?】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语气也冷了几分,抬头看向春桃,问道:“送东西的人呢?他有没有说什么?”
春桃连忙回道:“回小姐,送东西的随从放下木盒就走了,没多说什么。不过……奴婢刚才在门口听那随从和门房闲聊,说萧世子好像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前几日还卧病在床,连府里的事务都暂且搁置了。”
【什么?!】沈知微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手上的瓷瓶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眼底满是惊慌和急切,【他伤得很重?怎么会伤得很重?那天他护着我的时候,明明看起来好好的,还能稳稳地扶住我,一点都不像受伤的样子,他竟然还装没事!这个傻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受伤了?】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有些尖锐,指尖紧紧攥着,连手上的痂被扯得微微发疼都浑然不觉:“备车!快备车!我要去镇北侯府!我要亲自去看看他!”
春桃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满脸担忧地说:“小姐,您的手还没好呢,痂还没掉,若是出去吹风,或者不小心碰着,怕是会留疤的,萧世子特意送了雪肤膏,就是怕您留疤,您可不能任性啊!”
“没事!一点都没事!”沈知微用力甩开春桃的手,语气坚定,眼底的急切丝毫未减,“我的手算什么,景珩他伤得很重,我必须去看看他,快去备车,别耽误时间!”
春桃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好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备车!”说着,便快步退了出去,忙着安排车马。
沈知微站在原地,心神不宁,双手紧紧攥着,脑海里全是萧景珩受伤的模样,一会儿想着他会不会伤得危及性命,一会儿又想着他是不是因为护着自己才受的伤,心底的愧疚和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她甚至来不及换一身体面的衣裳,身上还是平日里穿的月白色家常襦裙,裙摆上还沾了几片飘落的海棠花瓣,头发也因为刚才起身太急,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却丝毫顾不上整理,只盼着能快点赶到镇北侯府,确认他的安危。
半个时辰后,马车匆匆停在了镇北侯府的朱红大门前。镇北侯府气势恢宏,朱红大门上钉着一排排金色的门钉,门口两侧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门房穿着整齐的青色长衫,恭敬地站在门口,神色肃穆。沈知微不等车夫扶她,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快步跳了下来,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马车的车辕。
她稳住身形,也顾不上拍一拍裙摆上的尘土,便快步走到门房面前,胸口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气息也有些不稳,声音带着几分喘息,急切地问道:“沈小姐?”门房认出了她,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连忙躬身行礼,“您怎么来了?今日世子并未吩咐过有客人来访啊。”
“我要见萧世子,”沈知微打断他的话,眼神急切地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他……他伤势如何?是不是伤得很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门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回道:“世子?小姐您说笑了,世子没事啊。前几日确实因为处理公务,伤势有些反复,偶有低烧,不过已经大好了,今日一早还亲自出门办事了呢,临走前还吩咐属下,若是有客人来访,便好生招待。”
【没事?】沈知微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眼底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没事?那春桃听到的是什么?难道是随从骗了人?还是说,他根本就没受伤,只是找个借口不来看我?】
她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追问了一句:“不是说……他伤得很重,卧病在床,连府里的事务都搁置了吗?”
“哦,您说那个啊,”门房笑着解释道,“那是前几日的事了,世子前几日确实伤得有些重,府里的事务也确实暂时交给了管家打理。但这几日调理得好,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今日精神好得很,一大早就出门去太医院了,说是有要事。”
【出门办事?还是去太医院?】沈知微心底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先前所有的担忧和欢喜,【他明明没事,明明能出门办事,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沈府看看我,明明说好了要来看我,结果自己跑出去玩了,还派个随从送瓶药就打发我!】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些发酸,心底的火气一点点上来,连带着语气都冷了下来,【骗子!都是骗子!萧景珩这个大骗子!说好了会来看我,结果言而无信,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门房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殷勤地说道:“沈小姐,您看世子也快回来了,您要不要先进府里等一等?属下这就去通报管家,给您备上茶点,您在客厅稍作歇息,世子一回来,属下就立刻告知他。”
“不必了,”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底的委屈和怒火,脸上冷得像结了一层冰,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世子无事,那小女子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连回头看一眼镇北侯府大门的心思都没有,心底气得要死,胸口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萧景珩!你这个言而无信的骗子!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再也不要盼着你来看我了!】
可她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近,还有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穿透风声,传入她的耳中:“沈知微!”
是萧景珩的声音。
沈知微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的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可更多的还是委屈和生气,【叫我干嘛!不是出去玩了吗?不是没事吗?现在才想起叫我?我才不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