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说:“长篇。”
刘建军说:“长篇?多长?”
顾寻说:“不知道,可能几十万字。”
刘建军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几十万字?你疯了?”
顾寻没说话。
他確实疯了。
可他知道,这回不疯,以后就没机会了。
那些人在他心里,一天比一天清楚。
他得把他们写出来。
写出来,才算还上一点。
第一章写完那天,他拿去邮局寄了。
寄给周婉。
没写信,只把稿子塞进信封。厚厚一沓,二十几页。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贴了三张邮票。
邮局那个女人看了一眼,说:“又寄稿子?”
顾寻说:“嗯。”
女人说:“这次寄哪儿?”
顾寻说:“人民文学。”
女人点点头,把信扔进筐里。
顾寻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走了。
一周后,回信来了。
刘建军从传达室拿回来,递给他的时候说:“又是那个女编辑的吧?”
顾寻接过来,拆开。
两页纸,密密麻麻的。
“顾寻:
“《旱塬纪事》第一章我看了。看完了,坐了很久没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篇东西,比《坡上宴》还好。
“好在哪里?我说不清楚。就是那种读完了,心里头堵得慌,可又觉得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你写徐婆纳鞋底那段,我看了三遍。『她把针在头髮上蹭了蹭,蹭得亮亮的,然后扎进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纳几针,就把针在头髮上蹭一下。那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就这么几句话,我脑子里就有了那个画面。那个老婆婆,那个土炕,那盏煤油灯。
“还有你写改莲早起扫雪那段。『她把雪扫到两边,扫出一条路,从门口扫到灶房,从灶房扫到鸡窝。扫完了,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扫帚,把路边又修了修。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儿就哭了。
“还有茂才。这个人,我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他蹲在老槐树下抽菸的样子,他夜里写字的样子,他最后哪儿也没去的样子。你写他『看见了,却改变不了,我看见这句话,想了好久。
“顾寻,你真会写。
“可这本书太长,我做不了主。我得拿给主编李敬泽看。他已经看过了,说想见见你。你啥时候有空,来编辑部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