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在想,”嬴政伸手,虚虚接住窗外一缕仍带寒意的春风,“后世的史书,会如何写今日。是写秦王政英明神武,不战而屈人之兵?还是写其阴鸷诡谲,行此绝户之计?”
苏苏反问:“你觉得呢?”
“寡人不在乎。寡人只知,此计若成,可让我大秦十万子弟免于沙场白骨,可让天下早一日结束兵燹。后世的笔,写不尽当下的血。这,便够了。”
殿外春风吹过,卷起案上那封郭开的密信。案上,郭开那封屈辱的密信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不偏不倚,正正盖在地图上邯郸二字之上。
几乎同时,沙盘上代表秦军前锋的一面玄色小旗,也被风吹倒,旗杆的尖端,恰好指向被密信覆盖的邯郸。
嬴政静静看着这巧合的一幕,没有去拾起信纸,也没有扶起旗帜。
苏苏光球飘到地图旁,轻声道:“看,阿政,连风都知道该往哪里吹了。”
嬴政转身,面向浩荡而来的满殿春风,玄衣飘扬。他的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越过山河,看到了那注定到来的终局。
殿外,春光正好。而赵国的冬天,再也无法过去了。盖住了地图上赵国二字。
咸阳宫,兰台殿。
时值暮春,殿外玉兰花开得正盛。但殿内气氛,却比腊月寒冰还冷。
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坐在客席首位。
他今年五十有五,须发已见霜色,但腰背挺直,着一身锦绣深衣,头戴玉冠,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他正端起酒爵,仪态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邦交宴饮。
可若细看,他举爵的手在宽袖遮掩下,微微发紧。
嬴政坐在主位,玄衣纁裳,比三年前黄歇最后一次见他时,又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脸上少年的稚气已褪尽,只剩属于王者的沉静威严。
肩头那团光球自然没有显现,在楚国人面前,苏苏从来都藏得很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嬴政放下酒爵,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侧首对侍立的蒙毅道:“前日少府进献的那批新剑,到了么?”
蒙毅躬身:“已送至武库。”
“取一柄来,与春申君赏鉴。”
黄歇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笑得温和:“大王厚意,外臣惶恐。”
不多时,两名黑冰卫抬进一口木箱。开箱,内衬红绒,横卧三柄长剑。形制皆是秦剑样式,但光泽迥异,不是青铜的暗黄,而是沉郁的玄黑色。
嬴政起身,随手取了一柄,拔剑出鞘。“嗡——”剑鸣清越,余音绕梁。
黄歇是懂剑的。他眼皮一跳,这声音不对,青铜剑绝无此等清越绵长之音。
嬴政持剑走到殿中,对黄歇做了个请的手势:“春申君可愿试剑?”
黄歇起身,解下腰间佩剑,那是楚国郢都名匠所铸,剑身篆刻凤鸟纹,剑柄镶嵌绿松石,华丽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