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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游原之下(第2页)

韩休墓壁画

还有一幅山水壁画,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唐初的壁画大多浓墨重彩,而这幅图画笔墨淡雅,山势由远及近,丘崖飞泉,亭榭高树,与浓浓淡淡的墨色相得益彰,恰似一处求仙问道的幽谷,静谧中透着优雅,深邃里又显出硬朗。一幅朱雀图和六幅“树下高士图”则相偎相依,让专家惊叹的是那些人物衣褶飘逸流畅,似有吴道子的线皴笔法,特别是身旁的树木竟是写意风格,寥寥数笔,风过声响,犹如高士逶迤而来。这般浓淡写意似为宋代以后的笔法,如果这几幅壁画出于敬陵的陪葬,就可能改写中国的绘画史。但是盗掘者守口如瓶,大洋彼岸那位收藏家也断然否认见过壁画,追索又该从何谈起呢?

不过,时间的砥砺却始终未能消磨曾经的记忆。

年轻的警官也没想到文物人居然对壁画耿耿于怀十年未忘,于是那个已经封存入档的案卷又被翻出来。只是事情的发展有点幽默,那位被判死缓的重刑犯已经改判无期,如果这时候直接提审必会死扛,而且他十年都没流露半缕蛛丝,如今还怕你再行追问吗?于是我们的警官改变了策略,故意让罪犯讲述盗墓故事,让他感觉是想向他讨教“经验”。盗墓者于是来了精神,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混杂一起滔滔不绝倾吐出来,还真把旁观者听得如痴如醉。但是,我们的警官没有忘记使命,在他忘乎所以的时候突然发问,你计算机里的壁画到底是哪个墓的?

盗墓人不禁一怔,茫然地望着警官不知所措,这个动作恰好说明绘有壁画的墓穴他记得清楚。盗墓人终于战战兢兢地问道:如果……会加刑吗?但狡猾的盗墓人随即又陷入了沉默。警官见状要了瓶白酒与其交错对饮,很快盗墓人脸颊涨红激动万分。

于是,在那年清明后的一个下午,一溜警车驶到乐游原上一个村落旁边,盗墓人搭手一望,手指一方麦地说:就在那儿吧。于是,洛阳铲一下去就碰到了砖石拱顶,果然是一座形制不小的唐墓。待小心翼翼挖开墓道,只见甬道里的壁龛堆满了平庸的陶俑,令人遗憾的是两侧被渗水浸泡剥蚀的壁画,只能依稀分辨出曾经的精彩了。是啊,十年了,如果壁画被蟊贼的盗洞引进渗水泡毁了,岂不是要遗恨千年啊!忽然,大家又在甬道与墓室的连接处,被一方石板挡住了,有人抚去厚厚的浮土,上面竟刻着“唐故左庶子韩公墓志”。

真想不到这会是唐玄宗的丞相韩休的墓室。此君大家是熟悉的,曾在开元年间官至丞相,虽然只戴冠两年,却留下了耿直谏言的佳话。据说连唐玄宗偷暇娱乐也怕韩丞相撞见,整得堂堂皇上趣味索然。于是门下侍官时常挑唆,何不把这个碍事的老头官帽摘了。唐玄宗却道,大唐有韩休在,朕可安眠入梦矣。估计他韩休不识时务地让玄宗感到难堪,也一定让后宫主人感到不悦,没准在皇帝面前煽动罢免“议案”的,就有武惠妃悄悄的作用。不过《新唐书》记载韩休与武惠妃同朝侍皇时,曾不约而同推荐过千年奸相李林甫,也许这只是个巧合,却给一代圣皇命运的悲凄埋下伏笔。

后来的事态似乎更有尴尬,当年同朝的两位贵胄,生前隔墙伴驾,死后会比邻相望。而且一千二百多年后,武惠妃的石椁被偷运出敬陵后,韩休的墓室也被同一伙盗墓人挖开了。

那天,人们屏息静气走过长长甬道,小心翼翼走进空空墓室,猛见四周琳琅壁画,文物人顿时惊呼起来,太棒了!太棒了!此刻的心情已不能用美妙来形容了,其实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这几幅壁画,却因对计算机里的壁画琢磨日久,反而都感到似曾相识。乐舞图在,山水图在,朱雀图在,只是那六幅“树下高士图”空缺两幅,显然是被人用专业手法揭走了,整齐地留下了两块**的黄土。而旁边的玄武图竟被挖了大洞,墓里唯一可以“驱鬼”的形象已被破坏得看不出威严了。原来,当年盗墓人进入墓室,以为那玄武图的后面可能藏有密室,便疯狂地挥锄探查,没想到一无所获,却把一幅珍贵的壁画破坏得更像一个张开的大口,在向人们倾诉盗墓人的荒唐和野蛮。

其实,善良的人们绝对想不到,盗墓人为完整地取下壁画,是将壁画摄像发给远在大洋彼岸的购买人,双方你来我往价格商妥,购买人便通过网络不厌其烦地教授揭画要旨,甚至从海外寄来揭取的工具和材料,比专业的文物工作者毫不逊色呢。幸好盗墓人尚未把壁画全部揭下卖掉。现在看来,那诡秘的蟊贼是把这个墓穴当成了仓库,想找到合适买家再一块一块揭下来售卖,以便赚取最大的利益。看来是警方的果敢使这批珍贵壁画没有遭遇石棺的命运,这也算是个万幸了。

那么这些唐墓壁画为何魅力四射,使得那么多人为之神魂颠倒呢?忽然,有人查到这韩休正是唐朝大画家韩滉的父亲,这便勾起了人们更加辉煌的猜测。

也许人们对韩滉没有多少印象,但他那幅《五牛图》,可是中国绘画史上无可争辩的传世名作,甚至被誉为镇国之宝,所以找寻韩滉的墓穴是文物人多年来的梦想。

如今找到了韩滉父亲的归寂之处,那也就意味着韩家的祖茔当在此处,古人久有落叶归根之说,如果在四周扩展勘查,找到韩滉的墓穴可能性极大,如果里面放有他的得意之作岂不是要轰动整个世界。即使纸质宝物腐烂了,里边的壁画和陪葬的文房宝物没准就是韩滉自己的设计和最爱。想到这里,文物人摩拳擦掌,想着很快会有惊艳的消息发布,内心都激动得不能自制了。

文物人的激动完全可以理解。那幅珍藏在故宫的《五牛图》,任何时候去欣赏都会有奇妙的感受:一牛俯首吃草,咀嚼得津津有味;一牛翘首前仰,似要追赶伙伴;一牛回身舐舌,似有惊恐相伴;一牛缓步前行,似发“哞哞”叫声。从中可以清晰看出执拗与爱怜、急躁与乖巧,饱含了农耕时代百姓对牛的热爱。南宋诗人陆游就曾赞叹:“每见村童牧牛于风林烟草之间,便觉身在图画,起辞官归里之望矣。”

然而这幅传承有序的镇国之宝却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画作是在乾隆年间被召入宫的,没承想八国联军洗劫紫禁城,国宝亦被抢国外杳无音讯。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五牛图》才在香港悄然露面,对外报价十万港元。周总理立即下达指示,仔细鉴定真伪,不惜代价回购。这时那宝物蒙满尘垢,大小洞蚀更有百处之多,后经裱画师耗时八个月才焕发神采,而宝物能够历险回国也的确让人手心出汗。

其实,这堂堂韩滉乃是一介官吏,实在是画名太重,盖过了入仕业绩。文献记载韩休过世时,他只有十六岁,却已是从军的小吏了,后来官至丞相,凛然如父敢于进谏,善料财政国库充盈。后来又做两浙节度使,把“皇家粮仓”治理得井井有条,留下不少为官清正的佳话。浩浩韩门,两代为相,三代多儒,实不多见也。但这些成就似乎今天已无人关心了,人们只关心他是《五牛图》的作者,是唐代画坛巨擘,威风了得。

我忽然想到,如果这韩休墓的壁画真若留有韩滉的笔意,不也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喜讯吗?传说韩滉人物画也是擅长,而且十六岁在当时也算成人了,插手父亲墓室壁画也是孝心所趋呢。于是文物人召集资深学者和画家齐聚古城西安,对这几幅壁画的风格细致分析,大家似乎对壁画有无韩滉笔意没有定论,但都认为就这几墙壁画也足以在中国绘画史上大书一笔了。

果然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来自全国各地的画家、学者蜂拥到古城南郊的乐游原上,谁都想先睹为快,一时间这方土地上的喧闹已让人感到了担忧。呵呵,那墓主人韩休绝想不到,一千二百年后他的墓室壁画会吸引那么多人的关注,而且略显尴尬的是他的名字与儿子韩滉相提并论,而且还与武惠妃的名字连在了一起,比他在朝为相时还要盛名呢!

然而,文物人面对这般盛况却忽然莫名地悲悯起来,他轻声告诉警官,我们把韩休墓的壁画整体提出来,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而这韩滉的墓室既然尚未发现,还是别去惊扰它了,原真的环境应是历史遗存最最惬意的状态。

能这样吗?却久久没有人应答。

发表于2015年6月12日《光明日报》入选《2015中国散文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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