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齐闭了闭眼,疲惫如潮水漫过眉梢。他何尝不想护住那孩子?可这一脚踏出去,柳家就是万丈悬崖。
“死心吧。他能囫囵个儿活着离开应天,已是陛下网开一面,老天爷睁了眼。”
“您想想——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从来都是砍头抄家的命。陛下念着他身上流着龙血,才把这事捂成一只闷葫芦,只往外赶,不往里查。”
是啊。哪怕陛下一个字没提,满应天的茶楼酒肆、坊间巷尾,谁不知道秦王和林大将军那桩旧账?若无牵连,怎会连夜削权、急令离京?
静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色尽褪。她终于明白,自己已成孤岛。
“罢了。您在宫里……好生过日子吧。若实在撑不住,派人递个信,我再去求一次陛下——毕竟,君臣一场,总还剩几分薄面。”
柳很话音一落,便起身浅浅一揖,转身离去,步子干脆利落。他心知肚明,往后这后宫的朱红宫墙,怕是再难踏进一步——若非万不得已,今日他压根不愿踏入这风口浪尖之地,眼下满朝文武的眼睛,都像钉子似的扎在秦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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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静妃这胆子倒真不小——如今满朝皆指,她竟敢请父亲入宫?”
“……”
朱涛早将秦王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凡与之沾边的人,无一漏网。他清楚记得,昨夜三更天,秦王已被密召入宫;皇di早已洞悉其事,今日这道圣旨,便是明证。
诏书措辞含蓄,字字裹着绸缎,可里头的分量,朱涛掂得清清楚楚——那是皇di的不忍,是虎毒不食子的软肋,更是斩断前程的钝刀:不取性命,却削尽羽翼,让他永失所争。
“殿下,秦王已启程离京,咱们……要不要去城门相送?”
“自然要去。手足一场,岂能缺席?”
朱椟立于城楼之下,侧首凝望长街——酒旗招展,人声鼎沸,车马如织。可那繁华越盛,他心头越空。他从未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背井离乡,一去不返。
更讽刺的是,昔日称兄道弟者众,今朝送行者,竟无一人。
“殿下,时辰到了!”
最终,只余两人仍执剑随行。其余人等,或留应天谋前程,或托故推脱——天子脚下,升迁易、富贵近,谁愿随他远赴荒僻?
秦王也不强留。门客散了大半,仅三两人执意追随。而这些人,早已不是为利而来,是真心实意,把命押在他身上。
朱椟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行,忽闻蹄声如雷破空而来。他回眸一瞥,只见朱涛策马而至,银甲映日,身姿挺拔。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跃下,袍角翻飞,从容不迫。
太子来做什么?看笑话?他嘴角微扯,硬生生压下那抹讥诮,垂首拱手: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嗯。听说你要走,本王便赶来送一程。”
朱椟怔住。他原以为朱涛只会冷眼旁观,甚至等着看他踉跄跌倒。
朱涛见他错愕,便知他想岔了。
“怎么?见本王来送你,倒像见了鬼?”
“我们确为储位争得你死我活,可归根结底——”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血里流的,是同一脉朱家的热气。兄弟远行,我不送,谁送?”
朱椟喉头一紧,半晌才低声道:“朱涛……如今我才懂,父皇为何选你。那时你尚在昏睡,可今日这一番话、这一副胸襟,我们几个,确实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