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生物系的舞会开张了。秦可躲在走廊尽头看着有舞会的那间教室的门,开始快十五分钟了,仇步云还没到,她又去教室里找,也没找到,那个苏州的女生闲在那里,没事就往门外瞅,别人邀请她一概摇头。二十分钟了,秦可刚想离开,仇步云急匆匆来了,苏州女孩立马对他摇胳膊。他们在闪烁的彩灯里没有任何障碍就接上了头。秦可躲在人后,听见仇步云说,对不起,迟到了,找了半天才找到领带。苏州女孩说,讨厌,谁让你非要戴领带的。秦可整个人都凉了。她记得仇步云开始追她的时候一直坚持打领带,两人“那个”了之后,就很少见他的领带了。
仇步云和苏州女孩进了舞池,郎情妾意地跳起来,秦可从他们身边经过他都没看到。秦可凉飕飕地走出教室,心想,没错,他们说得都没错。一下子心如刀绞,觉得脚底下的生物楼都空了,一个人直往下坠,怎么坠都坠不完。不仅楼空了,大地也空了,世界都他妈的空了。她蹲在教室门口不远的地方,泪流满面。她想起自己的小红疙瘩,开始在肚子里笑,原来不是她秦可才有,很多女孩都有,或者将会有,她们一个个把自己交出去,换回来一身身小红疙瘩。想起那些小疙瘩,她觉得恶心,觉得肚子里难受,只想吐,迫不及待地跑进了女厕所。什么都没吐出来。能吐出来什么呢?小疙瘩在身上,又不在肚子里。
但她克服不了这种恶心呕吐的感觉,很多天都不能克服。觉得肚子里也不舒服,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舒服。都多余。这就是病了,起码是心理疾病。舍友建议她去校医院看看。
秦可挂了心理咨询门诊。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短头发,有点儿胖。问明了情况,女医生竟然拿起了听诊器,先听,又把脉。都忙完了,医生严肃地说:“说实话。”
秦可点点头。
“大几?”
“大二。”
“有男朋友吗?”
没说话。
“有没有?”
“有。”
“‘那个’没有?”
“哪个?”
“**。”女医生一点儿都不含糊,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个词给说出来了。它像炮弹在秦可眼前炸响了,震得她身子剧烈地晃**了几下,眼皮都忘了眨。她就是木头也明白医生的意思了。脖子像断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眼泪跟着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个掰,掰完了再掰。医生说:“你应该挂妇科的。”
“不!”秦可六神无主地叫起来,抖得像个永动机。“医生,求求您,我害怕。我该怎么办?”校规有一条,本科在校期间,凡怀有身孕者,一律开除。
医生看着她,让她先坐下。“你们这些孩子啊,说什么好呢。这种事,按规定要报到学校的,我们校医院有这个责任。”
“医生,求求您。我该怎么办?”除了这个,秦可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和我女儿一样大。”医生敲着手中的笔,敲了半天,才说,“你回去吧,赶快去别的医院。谁都别告诉。这病历,我就随便写写了。快走。记着,谁都别说。”
出了校医院,秦可不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了,而是觉得重了,身体有她无法承受的重量。她甚至都感受到了另一个生命的重量。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找仇步云,是他惹的事。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仇步云,秦可也镇定多了。她把他带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直截了当地说:“我怀孕了。”
“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神神秘秘的。打掉就是了。”
“你好像很有经验啊?”
“怎么这么说话?”仇步云有点儿想撒手了,懒得争辩,“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是说不提以前的事吗?”
“你以前跟我说过让人堕胎的事吗?”
“说了有意义吗?”仇步云说,“都过去了。好了,听话,过两天我陪你去医院打掉。”
“过两天?一分钟我都等不了!”
“没事的,多一天少一天都无所谓。这两天不是正忙着嘛。”
“忙着跟苏州女孩谈情说爱?”
“你怎么知道?”其实仇步云想说“你怎么知道苏州女孩”,但说了也就说了,也不打算更改。“别听别人瞎说。抽空打掉了再给你解释。”
“打掉你就没事了是不是?我还不打了,我就留着,让你去跟苏州女孩搞!”秦可说完眼泪就出来了,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宿舍。六楼,从来没有这样一口气跑上去。到了宿舍就趴到**哭。天已经黄昏了,太阳血红血红的。
秦可不是不想打掉,只是想气气仇步云,借此拉他回头。第二天周六,上午她一直赖在**,等着仇步云服个软来找她,没等到。一气饭也不吃了,躺在**哭。到了下午,突然大出血,把舍友都吓傻了,半天才想起来打“120”。
救护车一开进校园,整个学校的耳朵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