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都不回,“宴请领导吃饱吃好是我的责任。”
什么嘛,显然刚才说的不是这几个字。
回来时,包间比刚才吵闹许多,秦雯和高萌几个年轻人带着晚班同事的孩子做游戏。大人们三人两簇聚在一块儿喝茶聊天。原来后加的几个小孩菜不是专门为我,不过那条清蒸鱼就独独摆在我手边,另桌没有。
除了尊敬,谁也没另眼待我,说笑一片,只是他们来回打桌喝酒把我绕了过去。卢笙坐在我身边,不时起来和提着酒杯祝贺的人碰杯畅饮,闲谈空余,就低着头摘鱼刺,我的碟子被堆得满满的、白嫩嫩的。
想起上次大聚餐,卢笙一杯一杯灌我,反而把自己喝得晕晕乎乎,然后不管不顾咬耳朵。今天整顿饭跟我几乎零交流,只是我往嘴里放什么她都要瞥一眼,拿汤碗倒上温水,帮我涮净了几片红油毛肚和水煮肉。
饭至尾声,大家都不规矩坐着自由活动起来,有的收拾着要带孩子提前回家,有的张罗去外面吸烟,更多是凑在卢笙这儿交谈,也将我围住。
“其实还是医院里稳定,咱们这年纪有中级也不好找性价比更高的工作了。”小李给孩子扣上小黄帽,刚才跟我们念叨,因为在校服上瞎画被老师批评。
我的注意力被当作小丑鼻子的破洞吸引,周围添了眼睛大嘴巴和小丑帽子,校服上衣一角探头探脑冒出一个小丑很有意思。我偷偷教她用旁边洗不掉的污渍当作气球,会更漂亮。被卢笙听了去,暗地踩我脚。
“笙姐,过了这村可就不太好找下个店了,你确定不去会计室工作吗,办公室系数可比咱们收费班组最少高零点五呢。”饭局上听到卢笙表示适应不了会计室工作节奏,没有多少要挪动的意向,大东又跑过来劝。
卢笙并不介意当众帮我一颗一颗扣衬衫扣子,因为吸烟归来的同事报告外面有点起风飘雨了,并且很冷。今天我每每扯着鼻音愈发浓重的嗓子跟人聊天时,她就往我手边推推茶杯。
“苏助理这个岗啊……分人。”卢笙慢慢开口,我低头看着她的指甲指节在我胸前下移,想象着双手的温度,“她坐,看起来是块香饽饽,换其他人,就是烫屁股的山芋。你说是不是苏助理?”
都忘了上一次,她离这么近距离,如此正儿八经看着我,等待一个答案的眼神是什么情绪。大概是问我要不要去车里做,又好像是问我能不能不要再打搅她的生活。
我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说会计室同事的坏话,只客观告诉她,“不针对岗位,各种工作刚开始可能都会遇到不习惯的地方,我当初也一样。不过等我伤好回去,你的节奏大概率就顺畅多了。”
“两个人干一份工作吗?”她没直接向外透露我离职的打算,旁敲侧击问。
我同样没有确切答案,“你我的工作肯定不会重合。李老师年底退休,本来应该申请外招的,但是你符合调派条件,加上我的突发状况以及院内始终觉得窗口工作人员过剩,大领导可能觉得这样安排更妥贴吧。”
“如果卢笙姐不去,这块山芋会落谁手里?”秦雯问我,瞧不出是想还是不想往上走。
“调整虽然是院里最终拍板,但肯定也会尊重个人意愿,不强求。你看小董当年借调物价办,也是经过谈话协商的。而且会计室招人的硬性指标不会变,比如需本科及以上,需是中级等等。”我这话意指大家,“还是那句话,万事开头难,习惯就好。如果有同志想挪动挪动,就努力提升自己,符合标准了想调去哪里都有成功几率。”
“苏助理。”小董笑呵呵地插嘴,“那我可以申请回到财务科嘛,当时进单位走的也是会计室指标。谁知道会一直在那边这么长时间,期待与您共事。”
大东哥他们负责打完车,催大家往饭店外面走。回家的回家,组队去唱歌的唱歌,顿时又呼啦啦一大片人。小董想顺势搀扶我表达关心,我告诉他只是手破了,腿脚无碍。
“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跟院里提,我个人方面是无能为力的。”我边走边讲,“物价办不是挺清净的嘛,最近遇到医改可能问题多些,等过了这段……”
“我说小董,财务科可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啊。”大东故意放慢脚步撩他后脑勺,“心里那点小算盘全崩我脸上了,苏助理是你能高攀的?”
另几个男人附和,“还是年轻啊,勇者无畏。”
“你们真长本事了,敢拿苏助理开这种玩笑。”秦雯作为班组长甩了个脸色,又偷偷瞧了我的。
我对这种无恶意的明牌并不反感,看一八几大个儿的年轻男人又缩缩脑袋,我跟着笑笑,“六七岁的年龄差距确实不合适,而且我是离异,对方家里父母应该都会介意吧。”
小董和任何一个听到的同事都无比惊讶,包括秦雯以及卢笙,好像我在信口开河。跟昨晚群里那句气话的效果相同,大家纷纷噤声,互递眼色。尤其小董,更是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接话。
我反而表情最轻松,“正常生活经历罢了,大家不用这么敏感避讳。选错另一半很正常,离婚很正常,保持单身或再次找到真爱也很正常。我知道近期人员调整、事情杂乱,某些传到我耳朵里的言论或好或坏。别人我管不了,但作为咱们班组,我希望大家保护好自己人。好奇可以,询问当事人情况可以,就是不要拿别人的家事当作笑话谈资。”
大家心知肚明卢笙近况,理解我此番话的用意,纷纷应声。
凉风在大门被服务员拉开的瞬间涌入,我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秋天的雨天没有厚重的泥土味,更多是寒。雨丝已转密,染了潮气的车水马晕成一个个发光的色块。像拼图,像粒子世界。
卢笙单独打了一辆车,“我和苏助理先过去,一会儿把包房号发群里。秦雯大东哥,你俩垫后,负责安排好大家。”
我和卢笙坐在后排,都斜着视线,她想看我纱布湿没湿,我想知道她的手冰不冰。
“苏卿宇,别人怎么议论我不在乎,你没必要把自己的过去这样讲出来。”她忽然说。
我五指蜷缩,用指甲反复抠着指肚,忍住覆上她手的冲动,淡淡告诉她,“卢笙,我也不在乎,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