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不及让包子正点到校,我只能在车上就给卢笙打电话,用孩子的手机。听到我声音的一瞬,那边忽然沉默,搞得我也不知从何说起。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我一五一十将昨天下午偶遇到这番死里逃生的经历都告诉她,换来的是更深的沉默。
“放心,真没事。”我强调孩子并无大碍,“去医院就是处理一下膝盖擦伤,顺带全面检查。”
那头太静,我以为要被劈头盖脸责骂一顿。
“你呢?”
“啊?”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飘落,没吹进耳朵,却覆在心头。我看着自己被简单裹起来止血的手,慢吞吞地,“嗯,还好……对不起。”
她似乎懒得深究我在对不起什么,只确认了医院地址,说换完班过来接包子。
有司机陪包子我很放心,另一个跟随的人把我送入门诊手术室。伤口较深,需要打破伤风针和局部麻醉,清创后缝了八针。第一次清醒体会到针尖钻入皮肉的感觉,不疼不凉,但就是知道有东西扎进来。好像从心底拔不出去的卢笙,自以为已经习惯失去她,而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终有一日会以某种形式释放。
从医生的叮嘱中离开诊室,门外换了一批人等我,我母亲立在门口,秦念安坐在对面椅子上,两束目光集中于我。而我左右瞧不见卢笙和包子,直到回车里手机充上电,才收到她的消息提示。
简单一句:先走了,陪孩子回家休息。
我的大脑跟着接下来的无声陷入空白,车外景观飞速倒退,像狠狠划过玻璃窗,耳朵响起尖锐爆鸣。直到有人跟我说话才稍微缓解,她们以为我疼傻了或吓到了。
“我不想回家。”
我的车被送去清洗,现在坐在秦念安那辆七座商务的最后一排,她俩又同时看我。
“你手伤成这样怎么一个人住啊?”我妈似乎问了秦念安要问的问题,后者只是张张嘴,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去。
我生怕她后面接婚嫁话题,抱怨我这么大岁数不找个男人踏实过日子,应验她的观点——到老了有病有灾的时候更凄惨,没人管。
我直接向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再岔开话题,“没人向我解释那人是谁吗?高利贷怎么回事?不知情也并没有被保护得很好。”我对我母亲的态度又幽怨起来,刚才的担心关心全然消散。我俩之间总是这么奇怪。
“很多事情你是知道的甜甜,一年前海外项目亏损,财务总监联手市场经理等人卷走周转资金,导致公司濒临破产清算。”
我打断母亲,“所以,您借了高利贷对吗?所以,念平阿姨出手只是趁火打劫,实则盯上了那几条稀缺冷链配送线路。即便替咱家还上贷款,承担老旧运输车更新费用,接收部分苏氏裁员,仍有利可图是不是?”
秦念安冷笑,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苏卿宇,你他妈好像从来就不会念我好。”
“甜甜不要这样说。”我妈用训斥的口气喊我,“秦小姐帮了咱家生死攸关的大忙,一次次,每一次。我们都是生意人,作为你的朋友已经仁至义尽了。包括前阵子和我商量要不要请你跳槽到她的公司,也是想借秦家的壳保护你。”
“绑我的老头是高利贷的人?不是吧。”
“不是,老人儿子以前是运输调度部员工杜某,因为表现问题没有被继续留用。杜某的小儿子长期患病,治疗一直没有得到进展。失业期间,妻子不堪重负与他离婚,多重打击压力下他就吃药自尽了。老人失去儿子加之小孙子病重需要治疗费,就采取了这样的极端手段。”
“钱给他了?”
秦念安不乐意,“我欠你的还是该他的啊,有苦去警察局诉吧。对了,后续你需要配合做笔录。”
这语气让我想起卢笙总嗔怪欠我八十万似的,但是我已经教包子轻描淡写冲突部分,淡化我受伤。我不希望她的回头掺杂别的感情,又或许是我太想入非非了,依旧忘不了她像迫切丢掉一袋垃圾一样的眼神躲避我的接触。怎么可能回头。
“当时裁员走的合法流程,公司考虑到他小孩的情况增加了二十万辞退金。没想到他父亲还是把全家不幸归咎于失业,这种人拿四百万怎么填得满呢。”我妈揉着太阳穴长叹,“有时一个念头真的会改变一生的方向。”
路上,我向单位领导请了长病假,甚至忽然动摇想离职、冒出要去秦念安公司上班的念头。她说的没错,一直以来我太养尊处优了,以为家里守着金山银山肆无忌惮。鲜知光彩生活背后,都是靠父母一段段水深火热去支撑的。
我确实应该对秦念安感恩戴德。她从开始就伸手相助,全因为她觉得,苏卿宇体面惯了,一落千丈的差距能要我命。而我的卑鄙之处在于,她念那点旧情,我却不念她一丁点儿好。
除了离前任近外,她能给我的职位找不出任何负面影响。公司被全面合并是迟早的事,现在我母亲兼任秦氏名誉顾问,今后苏秦两家的交集会更密切。如果做出改变,未来对我来说,就是未可知但无限可能的将来。
卢笙的消息直到回家我也没给回复,删删改改始终觉得不得体。曾经可以肆意妄为的存在,如今连隔空想念都得深思熟虑。三个月后,生理心理的不舍依赖通通会逐渐淡化,又一次分手而已,我劝自己。
妈的,我攒前任有瘾么。
眼前,两个女人和我同时出现在家里沙发上的画面无比诡异,尤其当无常亲近秦念安不亲我妈时。
“你还记得我呀小宝贝。”她有哮喘,所以总下意识摸摸头就坐得隔开距离,而无常再贴上去便会被我塞进笼子里。
今天我不便行动,“妈,先把它关到卧室去。”
“不用麻烦了苏鸿姐,你把它带走吧,我住一阵。”
“住在这儿?”我跟我妈异口同声,然后面面相觑。
跟秦念安谈恋爱那会儿,基本都回她的小洋楼,偶尔她忙我下班更晚的时候她就陪我住这里。一些过往涌入脑海,我紧缩得说不出话,生硬插嘴又显得突兀。
不知她的决定意味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