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在思考也似在犹豫,我总觉得暴戾面具下是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商场如战场,得罪过我妈和她得罪过的人都很多,你有什么隐情可以讲。”
枯槁的双目死死盯了我一阵,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次他没再打我,一言不发缩在一旁抽烟,从铁门缝往外面的天上望。我同样失声,不敢惊扰他,不知这次自己福大命大还是凶多吉少。但无论如何,我必须保证小张的安全,他是卢笙的命。
夏夜郊区蚊虫多,水泥地也硬,小朋友勉强能断断续续睡几阵。而男人始终不合眼,烟味散了浓,浓了又散,氤氲了月光,模糊了我的视线。耳边虫鸣渐弱,身上的痛感也慢慢变得迟钝。
再睁眼应该是后半夜,夜幕深幽,月光早已偏过门缝。头顶灯泡好像快烧干的蜡烛,摇曳虚晃,周围萦绕无数小虫。男人大概睡着了,侧对我蜷腿坐在门口,头埋在搭在膝盖上的臂弯里。
我蹑手蹑脚站起来缓解四肢酸麻,他仍没醒。有一瞬,我动了袭击他的念头——狠狠踢他后脑,再飞膝冲撞倒地的人,用自己身体的任何坚硬部位当武器砸下去。
可我没有万全把握,理智收回思绪,继续窝窝囊囊的换个姿势小憩。我不知道男人何时抬头的,倏然的对视使我呼吸一紧,怕挨打,也怕发生别的不好的事情。从刚才简单对话来看,是仇家没错了,半睡半醒间,我在脑子里把瓜葛拼凑出个大概。
如果不是满身脏汗和挫伤,清晨伴着鸡叫醒来也是件非常惬意的事。第一反应先看包子,不在,半瓶矿泉水倒在地上。男人亦不知去向。
门依旧敞条小缝,我歪歪扭扭冲过去挤出去。但不等看清外面,迎面一脚踹在肚子上使我跌坐好远。他架着包子方便回来了,以为我要逃走,把孩子丢回原位就教训起我。
我跪在地上像刺猬一样弓起背,却没有那样的铠甲保护自己,“一会儿你需要我开车不是么,能不能别打了。”口水混着沙土吃了一嘴,连同尊严。好在是一股子蛮劲造成瘀伤,若他心血来潮掏出刀比划两下,恐怕要我半条命。
但乞求并不奏效,我只能继续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得送孩子按时到校,不然老师联系家长,就不知道会惊动多少人了。”
他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妈的,绑了个累赘。”后面用方言骂的话我听不懂,不过从踩在我肩头的力度看,他气急败坏了,“叫你妈拿钱去南庄村后街15号路口东侧等,现在。”
他把那个电话拨通,又靠近我嘴边,全然不在意我此时狗吃屎的姿势是否能把话讲清楚。
一宿时间,两百万现金,秦念安的行动力完全不在我的担心范围。而是随着交接提前,未知危险带来的恐惧愈演愈烈。
他控制挂断,除了教的这句,我表达不出任何其他有效信息。然后他把目标转向包子,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蹭着墙壁直起身,视线跟随——厂房深处有一个残破的蓄水池,外层白瓷砖很多已经脱落,但池壁的锈铁龙头竟然还能沥沥拉拉冒出水来。
男人强迫小张躺在里面,用更多绳子在底部固定,确认再三拍拍他脸蛋,“谁叫你恰好跟她混一起,你小子听天由命吧。”
“你干什么!你别动他!”
我叫喊着往那边跑,被男人一把扯住,“耽误时间就等于你亲手溺死他。”
如果手没绑在身后,我一定狠狠打瘪这张面目可憎的脸。我还是不管不顾挣开跑到池边,“包子,阿姨很快回来,很快,阿姨不会让你出事的。”
被惊吓包围的小人儿眼泪爆发,湿红的眸子有卢笙的影子,无助地,可怜兮兮地,砸碎我的心。我恨不得弹射到目的地,都开出去几公里了,麻木的胳膊才恢复知觉。
路线记得七七八八,最理想的结果是秦念安的人偷跟我们开回去控制局面。不理想的情况,他得到钱除掉我,不再回去,没人发现厂房里发生了什么。唯一能保证我和包子安全的,就是秦念安临时答应多给一倍酬金,两百万的诱惑,我赌他心动。
南庄村后街位置偏,四五点钟时几乎没有来往车辆和行人,所以任何动静都会被放大且显得可疑。在指定位置只有一辆陌生的商务车等候,驾驶人是年轻男子,车身玻璃不透光。
按照要求我停在马路对角,接着男人命令我过去拿钱。我迟疑,他反倒撇嘴笑,“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嘀咕什么吗?你跑吧,大可以抢在我前面开回去救人。不过……你得确认我没有帮手,”
我不敢拿小张的安危赌,多犹豫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我耳朵里塞着耳机,可以接收他用电话传来的指示,也可以监听我是否多嘴。
我一边过马路一边试图看清车里情况,直到敲敲车门,年轻男子才下来,将滑门拉开一半停住,露出秦念安的脸。她手持箱子与我眼神交汇,大概没得到有用信息,欲把钱箱交给我。
“别接,让你妈亲自拿过来。”那头忽然说。
“亲自拿过去。”我不动声色传话,秦念安皱了皱眉,被司机扶下车,拖着带滚轴的小行李箱。
“停,他叫你把墨镜和帽子摘了。”我继续当传声筒,暗叫不妙,秦念安的动作同时缓滞。看来对方认识我母亲,是冲她来的。事态突然像两端加了砝码的天平,一头是卢笙儿子,一头是我妈。
当秦念安亮出面目,男人厉声呵斥,“敢耍花样,我弄死那个男娃信不信!叫你妈来!”
“好,好,听你的,别动那孩子。”这句话说给秦念安听,因为从她的表情看,似乎不解我为什么不直接脱身,“我妈怎么没来?不是说好……”我大脑快要烧爆了,戏演一半却冷不防从车上下来另一个人,是我妈,亲妈。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一时失语。用眼神向秦念安求助,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三,二……”口头计时响起,炸弹一触即引。
“我知道了,好的我知道了。”我举起双手对着空气求饶,异常艰难,“妈,我们过去吧。”
“你站住,让她自己过来。”我又被这样要求,见男人推门下车。
“过来,把箱子打开,快点!”他放弃我,直接与我母亲对话,低沉的鹤唳充斥着这个小路口。随人靠近,他又摸出霍亮的匕首,隐秘地抵着我妈的后腰。
满箱粉红色格外显眼,他无法逐张辨别真伪,潦草检查,“姓苏的,另两百万呢?”
“另个人质呢?”
“你女儿知道他被锁在哪儿……”
庆幸没挂断,耳机持续传来他的声音,其中一只我早已分给秦念安听,可她立刻冲我摇头、低语,“没有,阿权他们找到那里时是空的。”
完了,他真有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