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冒然进去,只站在门口等她。在这几分钟里我仍在摇摆,要不直接走掉算了,她不会和我讲话的。可手心攥出汗我也挪不动半步,望着厕所门被打开,望着她看见我收起来的惊讶,眼神追随她进屋。这次,她留了余地,我顺势从棺材里逃生。
她的屋子是次卧,十平最多。进门右手边是一排衣柜,小双人床尾紧巴巴塞了一套明显新的学习桌椅,贴着窗根。没有额外的摆件装饰,门后有各种阶梯式挂兜,塞满日用品和零碎的东西。
我往旁边挪了挪,为了不妨碍她擦脸。只涂了晚霜,不像过去那样多次拍拍打打,不知是否碍于我在。她随便指指床,用极轻的声音说,坐吧。不过还好我介意自己穿着外裤,因为缓过神才发现,她根本没张嘴。
不,她似乎要张嘴了,打算开门赶走我。
“卢笙。”合租不便,我几乎是气声,“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她不反驳,我当作默许,趁人建立防御之前立刻吐露自己,“我想知道咱俩之间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我相信曾经那些热烈没有一刻是逢场作戏。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为什么要突然推开我卢笙?这次怀孕是意外吗?你们分明离婚了啊……”
“别猜了,我不爱你了,不想和你有结果。”她终于对我做出反应,却不似期待。刚洗完澡仍没多少神采,丢出的每个字都沤在死水里,用意驱逐我。
她甚至依然不愿意和我有肢体接触,半敞开门下逐客令,“我要休息了。”然后语气决绝如冰,“苏卿宇,以后请不要再找我,我们结束了。”
指甲嵌入掌心我吭不出一声,难过扯得头皮发麻。大脑好像懂事得不给我翻译她的话,我麻木地望着同样凄惨的脸,“生日快乐,卢笙。”
我在讲什么可恶的笑话,我无所适从,“对不起,我不是……”
“谢谢你,不过我真的不需要,我只想不被打扰。”
拉开的门缝如同黑洞把我往外吸,打包她的绝情和漠然的眼神,没有任何理由使我继续在原地停留。她没送我,像是终于能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猜不到门后的表情,也无心力纠缠。
穿鞋出门下楼,一气呵成却也浑浑噩噩。我仿佛醉鬼头重脚轻,踉跄着步子大概知道家的方向。可悲痛到极致人是难以自控的,胃也一样,我蹲在路边干呕。不一会儿,灼痛感从食道一路烧上嗓子眼,刚才潦草下咽的东西现在如数反出来。
黑夜隐藏了我的狼狈,同样弱化了我的求救,我被吞没得踪迹全无,连同我的执念。卢笙没错,她只是想结束而已,还需要什么理由吗?爱或不爱都成为曾经。
我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说服自己,但今天这样便很好,我可以不用服药就沉沉睡去。
终于盼到的她的生日,却以这样干瘪的形式结尾。我知道,除了安宁的空间,她什么都不会接受,似乎也根本不需要丁点儿。所以,我只能眼巴巴地,茫然无措地,陪她度过实在平凡的一天。
回想起出去玩她为我精心准备的大餐和烟花,当一个人失去仪式感,一定是被什么逼迫到心力憔悴。此刻比起好奇,我更无比心疼她,不想深究缘由,只想伸出圣母之手。
不过好在,她还知道在生日为自己点碗面。
可我猜她早上没煮鸡蛋在自己身上滚一滚,定也不会再想起对我说过的,“明年生日我给你煮全熟的,又熟又嫩。”
终归是我太幼稚,把别人随口礼貌当作承诺。也是我太心切,把关系推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然后幻想天长地久。事已至此,我不恨卢笙的决绝,一切都是失守边界的惩罚。
有时候,执着把话说得太透彻也是一种创伤反应。回想过往的恋爱永远是确定的结局,而这一次,我尊重卢笙的忽然撤退,接受用沉默慢慢拉开距离,再让时间一点点织补心脏被带走的那块。
生活看似平静,实则是变得麻木了,好像任何事物都无法调动我的情绪。除了掉十斤肉和在工作场合表演,独处时我常常呆滞得像个木偶,无休止盯着某处出神,或者漫无目的整夜刷手机。
这一次戒断没有勾起我的烟瘾,也远不如当初秦念安离开时那样令我痛彻心扉。我反而进入一种活死人状态,整个人像活在真空中。比起惊天动地的疼痛,眼不见为净的凄哀反而更旷日持久,从未真正得到却实实在在感受流逝。
但是无论快乐还是痛苦都会被时间碾过,生活不咸不淡继续。转眼潮湿粘腻的夏便滑了过去,猛的释然四季拼图差一块也无妨,那不是我渴望的光芒万丈,它配不上我的坦诚炙热。遗憾会让死寂的心偶尔颤动一下而已,散开几道波澜,然后再平静如镜、如初。
我合上故事书塞进书架等待慢慢尘封,可出乎意料有人刺破快要织完的网,又将它硬生生拽出来。
是卢笙的儿子。
九月中旬,雨水收敛,炎热被踩住了尾巴。我刻意加了会儿班躲避日落余温,等走出空调屋还是被憋闷的空气堵了一下。我没着急去地库取车,想沿街随便找点吃的,不知不觉又到那个小面馆。还是坐了三两桌客人,冷气从门缝吹出来,像在招呼我。
赶上周边学校放学,但孩子们还是偏爱便利店或者炸鸡麻辣烫那些小吃,无人光顾这里,所以有个穿校服的男孩就很显眼。几个月时间长高许多,虽然戴了眼镜,眉眼却仍如卢笙那样明媚。大概吃的差不多,正一边玩手机一边嘬饮料。
我并不想从孩子嘴里旁敲侧击关于卢笙的消息,犹豫再三,转身离开。然而步子又短又缓,仿佛被身后奄奄一息的斜阳拖住。我定在人潮中望着它沉落,无计可施,同样救不了自己。
“甜甜阿姨?”夜幕清浅没能掩护我。
“好巧啊小张同志。”调整情绪,我冲跑过来的人挥手,戴上成年人该有的伪装面具,“刚放学吗,阿姨请你吃炸鸡好不好?”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他还特意给我指指,介绍那家炒面多么多么好吃。不经意告诉我,今天卢笙夜班,他被检查完作业才从医院出来,一会儿还要上一个半小时家教。邀请我去家里看老虎,他管小老四叫老虎。
我摇头婉拒,包子有点失落。我妥协一步,决定陪他走回家,就是上次尾随卢笙的这条路。我不清楚他为什么忽然粘我,过去只是相处愉快,不太认生而已。
小朋友始终比我脚步快一些,像是跟着耳机里的节奏,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回想起半年前我还在给人家买遥控汽车,着实可笑了。而少年的心事藏不住,突然到令我也觉得突然,“阿姨,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不回原来的家?”
“因为我来过呀,知道你妈妈现在和另一个阿姨合住,所以你可以住这里,也可以住原来那里,对不对。”我尽可能平静,想让孩子明白一切发生即合理,比如父母离婚,以及我逐渐不再在卢笙和他的生活中出现。
他前进未停,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声音被车水马龙掩盖,却几乎将我撕裂,“开始,我以为另个阿姨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