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暮色,跟放凉了的茶差不多,由金黄变成灰褐,也就是一晃眼的事。叶凡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像心里有事没摁住。
他拨了个存了好些年的号。
“嘟——嘟——”
“喂?”那头声有点哑,背景里有炒菜的动静,滋啦滋啦的。
“华仔,我叶凡。”他停了一下,“问你个事儿?”
“叶凡啊!”姚华声亮了些,“啥事?说!”
叶凡翻着面前的本子,纸都泛黄了,密密的字像时间长的苔。那是2019年秋天,在姚华租的屋里记的——三十平米,堆满了编程书和他母亲的中药罐子。
“几年前我不是采访过你,想写写你的事么?”叶凡问。
“嗯,记得。”姚华声远了一下,大概是对边上人说“妈,盐少点儿”,又凑回话筒,“2019年吧,我给你说了一天。那天还下雨了,是不?”
“对,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叶凡想起那个潮乎乎的下午,姚华说话时老看窗外,好像那些旧事都晾在铁丝上,随风晃荡。
“现在写到你带你妈离开你那酒鬼爹,去望海楼那边租房子那段了。”叶凡用笔尖在本子上轻轻点着,“那条胡同叫啥来着?我本子上记不清了,名儿好像有点怪。”
电话里静了。叶凡听见打火机响,一下,两下,然后一声长长的吐气。
“地藏庵。”姚华说,声很轻,“地藏庵大街。”
“啥?”
“地藏庵大街。”姚华重复一遍,“你刚说好像不是这名儿,但我这阵突然想起来了。就是地藏庵大街。”
叶凡赶紧记下这四个字。地藏庵——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名儿,装着救赎,也装着苦。
“刚才咋说想不起来?”叶凡问。
姚华笑了笑,笑声里透着累:“可能是不太愿意想吧。那会儿……太苦了。这么小的屋子,没暖气,冬天墙上一层霜。我妈的关节炎,就是那时落下的。”
“可你们熬过来了。”
“嗯,熬过来了。”姚华顿了顿,“不过有时候我也琢磨,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从一条地藏庵大街,搬到另一条地藏庵大街?”
叶凡接不上话。他听见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轻轻的,但很密。
“最近活儿怎么样?”叶凡转了个话头。
键盘声停了。
“没找着。”姚华说。
“咋回事?”叶凡坐直了。在他印象里,姚华一直是那种绝境里还能敲出代码的主——凭自学编程,硬是把母亲从地藏庵大街带进了商品房,把酒鬼爹的影子关在了从前。
“没咋。”姚华语气平平静静的,平得让人有点不踏实,“今年开年,那新玩意儿起来了,能顶我不少活儿。我做前端的。”
“那能顶多少?”
“八成吧?”姚华说,又改了改口,“可能更多。上月我去面试,人家直接问:‘你觉得你比它强在哪儿?’我说我有十年经验。人家说:‘我们这东西,喂了四十亿行饭。’”
叶凡想说点啥,可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飘。他想起2019年那个下午,姚华指着满墙的编程书说:“技术不坑努力人。”说这话时,姚华眼里有光,像深夜里屏幕上最后亮着的那行字。
“那你现在……”
“学新东西呢。”姚华截住他,语气又轻快起来,“总不能真让机器替了,对吧?对了,我那故事你还写不?”
“写。”
“写完发我瞅瞅。”姚华说,“我也想知道,在旁人眼里,我这一辈子算个啥账。”
挂了电话,叶凡对着“地藏庵大街”五个字愣了半天神。窗外天全黑了,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每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正在跑的人生程序——有的顺当,有的报错,有的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数。
他忽然琢磨起一个事儿,一个关于人生的、屁用没有但非琢磨不可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