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华挑了个星期四去养老院。周四好,清净。周末那探视的架势,跟澡堂子下饺子似的,扑腾扑腾全是人。他坐公交,拎个塑料袋,里头是苹果——这周超市特价,三块五一斤,姚华心里拨过算盘,合算。
福寿康宁养老院那栋楼,墙皮粉的,脏了一块,像小孩流口水没擦干净。门卫老头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鸡啄米,也像点头同意什么事。
三楼静,静得能听见李姨的戏腔从门缝里挤出来。唱的是《大登殿》,词却改得接地气: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今八十不算奇。三餐有人送嘴边,翻身还得等人提……”
调是老调,词是现编的。姚华听了两句,走到母亲房门口。
门没关严,他推开。张玉芬背对门坐着,面前小桌摊一副扑克。左手洗牌,动作笨,牌老往下掉。掉了就捡,捡起来还洗。这洗牌跟干革命似的,失败了就重来。
“妈。”
张玉芬转过脸。气色比上月强,脸上有点活气儿了。看见姚华,扯开嘴角笑——还是半边脸能动,但看着顺眼了些。
“来了。”
姚华把苹果搁床头柜,拉椅子坐下。看着母亲洗牌。牌旧,边角起毛,背面花纹磨得泛白,像人老了手上的斑。
“哪儿来的牌?”
“李姨给的。”张玉芬说,“她说解闷。”
牌又掉了,这回掉地上。姚华弯腰拾起来递过去。她接住,接着洗,慢吞吞的,像电影里那种慢镜头,一帧一帧地磨。
屋里静。窗外槐树叶子黄了,秋天到了。有片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躺得规规矩矩。
姚华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开口:
“妈,跟您说个事。”
“嗯。”
“我爸……没了。”
张玉芬手停了。牌捏在手里,一张红桃K,一张黑桃Q。她盯着那两张牌,足足十秒没动,像在辨认牌上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
然后接着洗。牌一张压一张,慢得很,但没停。
“什么时候的事?”声音平,平得像桌面。
“上周二发现的,死应该更早几天。”
“怎么死的?”
“喝酒,吐了,呛着了。”
张玉芬点点头,继续洗牌。牌沙沙响,像风吹一堆枯叶子,也像在算什么旧账。
屋里又静下来。只剩洗牌声,沙,沙,沙。
五分钟。
姚华看着母亲。她低着头,眼盯牌,脸上没表情。只是洗牌动作更慢了,慢得像要停住,但偏偏没停。
窗台上又落了片叶子,跟刚才那片做伴。
终于,张玉芬开口:“也好。”
姚华等着。他知道母亲说话像熬粥,得慢慢来。
“他算解脱了。”张玉芬说,还是不抬头,“不用喝酒了,不用遭罪了,不用……拖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