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李怀珠怪道:“怎么会!”
孙承笑起来。
笋这东西,最讲究一个“鲜”字,早晨挖的笋,中午吃是一个味儿,搁到晚上又是另一个味儿了,所以懂吃的人,是不会让笋子过夜的。
说起来,中国人吃春笋年头可久,《诗经》里就有“其蔌维何,维笋及蒲”,说的是拿嫩笋嫩蒲下酒的事儿,古人不傻,三千年前就知道这土里刨出来的是好东西。
唐人白居易是个爱笋的,有一回得了笋,高兴得很,还专门写了首诗,里头有一句后来传得挺广——“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意思是说,趁着鲜嫩赶紧吃吧,千万别磨蹭,等南风一起,笋就长成竹子了,到哪儿找去?
这话是真爱吃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李怀珠很喜欢这句诗,所以每次看见这句诗,都忍不住想,白乐天一定蹲在灶边等过笋熟,知道什么叫“一刻都耽误不得”。
后来读的杂书多了,才发现这句诗被人解读出许多别的意思来。
有人说这是劝人及时行乐,有人说这是隐喻人生苦短,还有人说这是讽谏朝政,说人才就像笋子,不及时用,就老朽不中用了。
李怀珠看了,觉着说这些话的人,大约都没怎么吃过好笋。
真吃过好笋的人,看见这句诗,脑子里想的就一件事——
赶紧的,下锅。
李怀珠把急着下锅的笋子处理好,开始做晌午的新菜。
先做的是油焖笋。
这道菜用油不能省,笋吃油,油少了不好吃,把笋拍松了,切段,下锅煸到边缘焦黄,加酱油和糖,翻匀了盖上盖焖,好的油焖笋酱色油亮,咸里带甜,甜里带鲜,嚼着还是脆的。
有说油焖笋里不能搁葱的,葱和笋是相克的,李怀珠没考证过,但本着宁可少一味,也不坏了一锅的道理,也就没有放。
酱汁春笋是江浙那边的做法,笋块拍了下油锅炸一炸,把涩味去了,炸的外皮都起皱,甜酱用鲜汤调开,倒进锅里跟笋一块儿煨,等到酱汁收浓了,挂笋上油亮亮的,这样菜就做好了。
还有几种简单的,把笋切成薄片跟腊肉同炒,腊肉先下锅煸出油来,再下笋片,大火快炒,撒一把青蒜叶子,翻两下就出锅。
等吃的时候,腊肉的荤油裹着笋片,笋片又解了腊肉的腻,两下里成全,实在是好吃,这道菜最宜下酒,尤其俩人凑一起喝两盅的时候……
晌午很快到了,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饭点一过,送走客人,便是自家人吃饭的时候。
李怀珠看了看院里那张大石桌——团娘、桃娘、恒奴、阿舟阿扶,加上鱼来,六七张嘴等着吃饭,若是再添上孙承,桌子就有些挤了,吃起来也不自在。
她便把孙承让到前店的小桌上。
“孙郎君坐这儿,”李怀珠笑道,“院里那张桌子人太多,咱们在这儿吃,清静。”
孙承自然没意见,撩袍坐下。
不多时,李怀珠把菜端了上来。
油焖笋、酱汁春笋、笋片炒腊肉都装在瓷盘里,笋片腊肉尤其漂亮,腊肉红亮,笋片嫩黄,青蒜碧绿,旁还有一道小葱炒鸡子、一道椒盐藕夹,另有一碟卤味拼盘,卤牛肉、卤豆干、卤蛋,切成薄片摆成了花样。
酒是青梅酒,年后用新青梅泡的,酒色淡黄透亮,用滚水温着正好吃。
李怀珠给孙承斟了一杯,笑道:“孙郎君动筷吧。”
孙承点头,夹了一著油焖笋。
说起来,他在李记坐了一上午,倒是看出来点门道。
这时下大多数人还是两餐制,早食吃得早,晚食吃得晚,中间这一晌午,寻常食肆是没什么人的,可李记不一样——从巳时到午时,客人就没断过,柜旁的条登上,一直坐着等位置的人。
榆林巷这地方,说起来不算什么热闹地段,离马行街不近,离州桥也不近,寻常没人专门绕路过来,可李氏这家小食肆硬是让人愿意多走二里路,就为了吃这一口。
他还见了小娘子今日新添的小单子——刀鱼下面,什么油焖笋、酱汁春笋、笋片炒腊肉、春笋煨咸肉、笋丁焖饭,每进来客人,跑堂的小娘子都要指着那单子推荐几句,于是十桌有七八桌都点了笋,按理说这样的做法并不常见,但客人皆如此信赖,可见是轻门熟路推荐新菜的法子。
晌午最忙的时候,笋子的菜便没有断过,若不是小娘子专门留出来两颗好笋,他怕是真的一口都吃不上呢。
——这生意也太好了。
李怀珠也坐下,拿过小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郎君尝尝,自家泡的,不醉人的。”
“娘子太客气了。”孙承嚼着油润的笋子,笑了,“方才在店里坐了一上午,看着那些客人点菜,馋得我不轻。”
油焖笋入口是酱香,然后是笋本身的清甜,又夹了一片酱汁春笋,因为笋块先炸过,咬下去先是酱香,然后是脆,比油焖笋多了几分炸过的焦香。
接着是笋片炒腊肉,小娘子家的腊肉煸得透,肥肉透明,瘦肉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