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顾屿身上。灯光下,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色。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桌子中央那个定格了的酒瓶上。
“屿哥!”周浩显然也没料到会转到顾屿,愣了一下,随即带着几分酒意,嘿嘿笑着,“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兄弟们可都看着呢!”
顾屿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带着粘稠的质感。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隔壁桌划拳的喧闹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周浩,越过所有好奇、期待、或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态的同学,最终,落在了他身旁的林未雨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太多林未雨看不懂,或者说,不敢看懂的复杂情绪。有隐忍,有痛楚,有释然,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看了她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周浩,以及所有屏息凝神等着他答案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嘈杂的空气:
“真心话。”
三个字,像两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湖面。
周浩挠了挠头,显然在搜肠刮肚地想一个足够“劲爆”又不会太过分的问题。旁边有男生起哄:“问问屿哥初吻还在不在!”引来一阵压低了的窃笑。
周浩瞪了那人一眼,似乎觉得这问题太过轻浮,配不上此刻的气氛,也配不上他屿哥。他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屿,扫过顾屿身旁微微低着头的林未雨,扫过这即将曲终人散的场景……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他的脑海。他猛地一拍大腿,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告别时刻的郑重,大声问道:
“顾屿!那你老实交代,高中三年,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问题问出的瞬间,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隔壁桌的喧闹声,都仿佛被隔绝了。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无比沉重的问题。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充满了试卷、排名、汗水、泪水、欢笑、误解、挣扎与成长的三年。最后悔的事?是某次考试不该错的题?是某句不该说出口的伤人的话?是某个没有勇气做出的选择?还是……某个没有好好告别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寻,带着好奇,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期待,牢牢地锁在顾屿身上。
林未雨的心脏,在周浩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酒瓶,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她不敢抬头看顾屿,只能死死地盯着桌面上一块凝固的油渍,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有趣的图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地鼓噪。
她怕。
怕听到某个与沈墨相关的名字。
怕听到他对那段叛逆、沉默时光的悔恨。
更怕……听到的,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属于她完全不曾触及的、他生命中的另一面。
顾屿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泛着泡沫的、金黄色的液体,仿佛那里面藏着问题的答案。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又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着紧张的神经。
就在有人几乎要忍不住催促的时候,顾屿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周浩,没有看任何起哄的同学,他的目光,越过所有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越过这喧嚣的、即将成为回忆的场景,笔直地、毫无回避地,再次落在了林未雨的脸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深沉难懂,而是变成了一种异常清晰的、带着痛楚的温柔,和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然。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高一起就默默坐在他斜后方、会因为他的一个举动而脸红、会在他值日时偷偷帮他擦黑板、会在图书馆午后安静地听他讲物理、会在雨夜被他塞过一把伞、会在他最绝望崩溃时给他一记耳光又将他拉出深渊的女孩。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沉默和情绪翻涌而产生的沙哑,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