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逐渐从小腿开始慢慢往上,严寒中挥之不散的血腥味都冷下来,沉淀为一种混着新雪清新的铁器味道。
铁钩穿着锁骨,一呼一吸都带着痛楚,伤口不愈合,滴答滴答在脚边汇成血泊,饶是贺炜再能忍痛也压不住粗喘,企图通过放慢呼吸来缓解疼痛。
文柳路过他,听着微弱的气息,余光没分去一丝,脚步不停,慢条斯理地跟李全吩咐:“看着点,别伤了拿刀的手,万一还要去邯城赴任呢。”
李全瞥一眼此人的惨状,笑着凑到文柳身边回禀:“陛下放心,您之前特意交代过,那链子穿的左边肩胛,伤不到。”
文柳此行是来找童乐的,这人年纪小,想来没多少见识,将他关得靠里一点,多见见这牢里凶险,也让他知道什么叫安分。
这小孩先被关山越在汤泉宫吊了大半个时辰,又穿着那身没换的舞女装在天牢绑住双手冻到现在。
一旁的椅子上放着大氅,玉兰色,与送去给关山越换洗的那件一模一样。
文柳意味深长看着那浅色衣物,一挑眉,“既然不冷,也没必要穿这东西。”
童乐手脚都冻僵了,唇色发青,嘲弄地回他:“又、又不是我……我想穿,谁让,关大人亲、亲手给我披上呢?”
文柳察觉情绪一向敏锐,“你在炫耀?”
童乐只是笑。
“炫耀什么?他给你披了件烂袍子?”文柳说,“你既觉得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有记得他的好吗?”
李全常伴圣驾,适时挺身而出,激昂斥他:“恩将仇报的腌臜东西!受过什么恩全忘了,转身和大人嚼什么舌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胡乱指认。”
童乐直视天颜:“我可没、胡乱指认,就是那副将……放了我。”
“天下只有你聪明?”
耍什么小心思。
童乐大可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好好谈,明明看出关山越今夜兴致不高,想来是遭遇什么事,还非要再三打击他。
过了明天,贺炜就远离京城,关于此人的事就翻篇过去,关山越不明真相也不至于如此萎靡,现在计划全被这小子打乱。
文柳:“你就这么急,一夜都等不了?”
“我当然等不了!”童乐情绪激动,侍卫们唰唰抽刀上前半步,不言中威慑之意明显。
“我全家都死在他手上,当然,可能因为我爹干了不该干的事,这我没办法,我认了。可我不杀他不代表我想看他好过!凭什么我家破人亡他扶摇直上?他说贺炜是他最信任的人,我偏要让他尝尝背叛的滋味,何况……”童乐重重换一口气,“何况我说的事实,又不是凭空捏造,他去审过抄家的一百士兵就知道了。”
他沉沉笑两声:“我说陛下,这事归根结底,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吧?”
文柳说:“怎么不能?”
不远处烙铁烧得正红,他抱着手炉踱步过去,盯着那烙铁:“很多事不说也就这么过去了,偏你喜欢告密。”
文柳偏头,不解地探寻,“因为你长了张灵巧的嘴吗?”
那烙铁红得亮眼,而皇帝话语的含义明晰,铁与肉碰撞的刺啦声仿佛近在耳畔,童乐如何都难以冷静。
已有人拿着那东西过来,只等文柳一声令下。
童乐惊惧到极点,眼瞳紧缩,思及接下来的刑罚,他再无顾忌,语速飞快,对着天子大不敬。
“你以为你就对他好吗?朝野上下谁看不出那姓关的就是颗棋子!你把他捧得高,朝臣也把他捧得高,万劫不复就在脚下,他害怕你也害怕,我不信你不忌惮,不信你没想过怎么让他摔下来。
“你被皇帝的位置坐困紫禁城,蒙蔽视听力有不逮,你就让他当你的手、你的口、你的耳。他杀你想杀的人,传你不能言的令,搜罗你所触及不到的风声。众人皆当恶紫夺朱,他替你被千人畏惧万人唾骂,你倒是饱受称赞歌颂功绩。
“他被你磨刀一样反复搓磨出锋芒,可越利的刃越脆,来日他被你用到卷刃用到碎身,万民百官还得感谢你为大家除害,欣闻你终于不受蒙蔽不必忧虑贼子祸国。
“你对他就好吗?你把他放在这个位置,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你以为你那些纵容那些破例那些恩赐都是什么好东西?你把他当人吗?你分明在养器!”
童乐说得双眼怒红,直盯着文柳,“请陛下赐罪!”
那些激愤的情绪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文柳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慢悠悠地掀起眼皮,今夜第一次正眼瞧他:“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