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按热水键的那只手是右手,端杯子的是左手,左手在抖。
他把右手也伸出来看了一下,右手没有抖,只有左手,不知道为什么是左手,也许是因为左手在端著东西,重量暴露了颤动,也许右手也在抖,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不是害怕。
不是紧张。
是绷了太久,突然鬆了一下,像一根拉了十一天的皮筋,忽然有人鬆了手。
十一天,从切流那一刻开始,他坐在3號工位上,每天盯著竞態检测日誌,每天看绿色的字符往上滚,每天知道系统在跑,每天知道补丁在那儿等著,每天知道如果竞態条件出现,他的代码必须拦住它。
十一天,他没有想过“万一拦不住“,他不允许自己想这个,168小时验证过了,五遍模擬过了,逻辑是对的,代码是对的,他相信自己的代码。
但今晚八点十八分,补丁真的被触发了。
不是在测试环境里,不是在模擬里,是在冬奥正式运行的全球直播中,並发量82,type-2双写衝突,他的代码在0。3秒內完成了检测、判断、回滚、重排队。
他的代码拦住了。
现在他站在饮水机前面,水在杯子里,手在抖。
身体比大脑诚实,大脑在说“没事了,拦住了,正常“,身体在说別的话,身体记得十一天里每一个夜班,每一次盯著日誌刷新的三秒等待,每一次看到绿色字符时无意识地鬆一口气然后又绷起来,身体把这些都记住了,压在某个地方,等著一个出口。
0。3秒,就是那个出口。
水快满了,他鬆开了热水键。
端起杯子,手还在抖,他用另一只手扶了一下杯底。
喝了一口。
烫的,烫到了舌头,他没有在意,热水从喉咙流下去,烫的,有一种很实在的感觉,他又喝了一口。
…………
他端著水回到了工位。
坐下来,把纸杯放在马克杯旁边,马克杯里还有下午喝剩的咖啡,凉的,顏色深得发黑,纸杯里是热水,冒著气,一冷一热,挨著。
他重新打开了竞態检测日誌。
绿。
他看了一会儿,手不抖了。
他把那行黄色记录又看了一遍,第三遍了。
“race_check:intercept。timestamp:20:18:03。714。“
20:18:03。714。
精確到毫秒,他的代码在那个毫秒做了正確的事。
他关了详细信息。
靠在椅背上。
摘下眼镜。
揉了一下眼睛,这次揉的时间很长,大概十五秒,双手捂著眼睛,眼眶周围的压痕很深,他闭著眼睛,坐在那儿,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
老周走过来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