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北狄营地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次清晰,真到了即将面对的一刻,她心底又骤然翻涌起刺骨的惶恐。
她怕了,她怕萧玥璃恨她入骨,怨她欺瞒,怕那双曾盛满温柔、曾专注望着她的眼眸,只剩冰冷与决绝。
她比谁都清楚,要寻秦毅,便绕不开萧玥璃,躲不过这场避无可避的相见。她心里,既盼能再见她一面,又怕真的对上那双陌生的冷眸,不知该如何自处,如何承受那份厌恶。
两种矛盾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撕扯,绞得她胸口发闷发疼。这般煎熬的心绪,缠了她一路,策马疾驰的每一刻,都成了凌迟心底的折磨。
等她策马赶至北狄营地外时,恰好撞上启程的时辰。数十辆马车沿营地甬道整齐列阵,厚重的素色车帷被寒风卷得微微翻飞,落满细碎雪粒。
汗王拓跋烈、阏氏慕容珠与李崇等人立在阵前,正与大胤皇上、皇后拱手作别,寒暄声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
文武官员们鱼贯登车,人影攒动间,安寻翻身下马,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目光急切如炬,一遍遍扫过人群。
她一眼便认出那辆乌木镶银马车,可车旁、人群里,始终没有瞧见那道身影。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
直到随行众人尽数登车,营地出口的空地上,才姗姗走来两道单薄身影。
安寻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竭力想要看清萧玥璃的神色。
可萧玥璃裹着一袭月白镶狐毛的披风,兜帽半扣在头顶,严严实实遮住眉眼,只露一截紧绷的下颌,自始至终垂着头,将所有心绪藏得密不透风,半分情绪也不肯外露。
青禾撑着一把青布油纸伞,伞沿落满雪,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侧,替她挡着漫天纷飞的寒雪,半扶半搀着她,快步朝那辆镶银马车走去。
全程,她没有抬过一次头,没有顿过一步,更没有回过一次眸。宛若一缕毫无牵绊的轻烟,淡漠得近乎疏离,转瞬便抬步踏入车厢,半分留恋也无。
厚重的锦缎车帘“唰”地落下,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了内外所有视线,也掐断了安寻心底最后一丝微渺的期盼。
“启程——”
传令官的唱喏声刺破风雪,车队缓缓调转马头,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浩浩荡荡向南驶去。
安寻僵立在原地,双脚像钉在了雪地里,寒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冰疼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怔怔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乌木镶银马车,眼眶发烫,水汽漫上眼帘,视线里只剩一道模糊黑影,在风雪中越缩越小。
忽然,马车帘被一双纤手轻轻掀开一角。
一双泛红的杏眼探了出来,眼尾沾着湿意,目光慌乱焦灼地扫过人群,像在疯找什么。
穿过漫天风雪,那双眼直直撞进她的眼底,盛着委屈、酸涩,还有淬了泪的愤懑。
四目相对的刹那,安寻呼吸骤滞,身子不自觉往前踉跄半步,喉咙紧得发疼,颤声轻唤:“殿下……”
寒风卷过耳畔,萧玥璃委屈地咬住泛红的下唇,片刻后才缓缓松开,唇瓣轻启,无声地动了三下。
声音被狂风吞没,可那唇形清晰得刻进眼底,安寻下意识地喃喃跟读:
“我……恨……你……”
果然。殿下恨她,怨她。
可本就是她欺瞒在先,殿下恨她,天经地义,她又有什么资格难过。
泪水猝然漫满眼眶,再也撑不住那股湿热的重量,她下意识轻眨了眨眼。
只这一瞬,寒风裹着冰碴似的雪粒刮过眼帘,方才探首相望的身影骤然崩碎,如烟如雾,如泡影幻灭,半分痕迹都不曾留下。
现实更加冰冷刺骨——那辆马车的帘幕垂得严丝合缝,自始至终,纹丝未动。
没有寻她的眼,没有怨她的泪,更没有那句直戳她心的“我恨你”。
安寻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她真是蠢得可笑。
昨夜殿下便已决然地推开她了,殿下根本无法直视她,更不愿再看见她。
那痴念里的对望,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慰藉。她比谁都清楚,恨也好、怨也罢,至少能证殿下心中尚有她;可这般决绝的无视,分明是殿下早已失望透顶,彻底斩断了所有牵绊。
受不住这凉薄到极致的漠然,她的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酸涩与绝望翻涌而上,堵得她发不出声,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僵立在风雪里,眼眶的泪终于决堤,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砸在雪上。
就在她失神麻木之际,肩膀忽然被轻轻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