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指着跑动的菲利波,用混杂的意德词汇说:“哥哥,跑……曲线,不好。浪费,能量。”
手里还比划着虚拟的抛物线。
菲利波发现这小家伙说起高深的意大利专业词汇,倒是一点也不磕吧,他烦躁道:“说人话!”
莱纳干脆切换成德语,嘀咕:“DulaufstwieeirunkenesHuhn。(你跑得像只醉鸡)”
菲利波:“……”
虽然德语听起来一直像脾气不好,但这句话菲利波几乎可以肯定:“你又骂我了吧?绝对骂了!”
莱纳摆出无辜脸,溜圆的水蓝色眼睛真诚地望着他,充分发挥了日耳曼民族的外貌优势:“没有。说……跑得,很有创意。”
但可惜这招菲利波免疫。
通过多次实践,菲利波发现,当莱纳情绪波动或极度认真时,会无意识切回德语,母语总是顺口的。
于是后来,这个九岁男孩发展出一项技能——从德语语调猜意思。
莱纳盯着他射飞的球,小声:“MeinGott,dasistjatragisch。(我的天,这可真悲剧)”
菲利波:“你刚才说‘悲剧’对吧?!”
莱纳:(震惊)“哥哥,懂德语?”
菲利波:(得意)“不懂!但你骂我的调调我熟!”
作为回报,菲利波教莱纳“实用意大利语”:
“听好,‘这球漂亮’——‘Belgol!’”
莱纳认真复述:“Belgol。”
“不对!要有激情!Bel——GOOOOOOOL!!!”
莱纳:(被吼得缩脖子,小声)“Zulaut…(太吵了)”
但他学会了。
下次菲利波进球,这个小德国人会在场边,用机器人播报般的平静语调喊:“Belgol。”然后在菲利波瞪过来时,补充一个微不可察的笑。
绑定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暴雨突至的下午。
孩子们作鸟兽散。菲利波拉着莱纳躲到看台底下。雨砸在铁皮顶上像打仗,
莱纳忽然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恐慌。他盯着外面的雨幕,蓝眼睛里的感情好像乱了,嘴里冒出快速的、菲利波完全听不懂的德语:
“Mamasagte,siekommtvordemRegen…(妈妈说雨前会来接我)……Uhrzeit?(几点了)……Ichsollhierbleiben…(我应该呆在这里)……”
他反复看手腕上不存在的表。
菲利波意识到,这个总是平静的小家伙,在害怕。
“喂,莱纳。”菲利波蹲下来,扳过他肩膀,“你看我。”
莱纳焦距涣散。
菲利波用上了刚从动作片里学来的、自以为很帅的姿势,拍拍胸口:“我,菲利波·因扎吉,在这儿。雨停前,我罩你。听懂没?”
又用他知道的仅有的几个德语单词拼凑:“Ich(我)……hier(在这里)……keinProblem(没问题)!”
莱纳愣愣地看着他。
雨声、恐慌、失约的承诺……这些混乱,似乎被眼前这个头发滴水、表情夸张到有些滑稽的意大利男孩强行截断了。
过了很久,莱纳很小声地、用菲利波能听懂的意语单词混合德语说:“哥哥……不离开?”
菲利波:“不离开!我发誓!”
虽然九岁的他并不真的理解誓言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