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天鹅
我经常想这个问题,古人究竟是如何看见那种金色的天鹅的呢?我的院子的西边是湖,岸边芦苇疯长。天鹅们时常降临这个湖,它们在湖心的小岛筑巢。在我小的时候,祖父谈起过一种金色的天鹅,据他说他的祖父看见过那种鸟(也许是同一只)两次。“阳光落在它身上就好像烧起了一蓬火。”他这样形容那只鸟,他补充说他在重复他祖父的话。那个时候我喜欢在岸边守候,尤其是太阳天里。我想,如果那只金鸟又来了,在太阳底下一定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它。如果是下雨天,认出它的可能性就会小得多了。我坐在芦苇丛里等候时,祖父要是路过看见了我,就会意味深长地摇头,然后说我白费时间。
“古人为什么有这眼福呢?因为他们不住在房子里!他们就在那边的芦苇滩里搭些草棚,那些鸟也和他们住一起。当然也有土匪,土匪一来,把人和鸟都杀光。”
祖父说这话时,我们大家正在院子里乘凉,他的大蒲扇一下一下拍赶着蚊子,声音听来毛骨悚然。
也许是因为没有刻意去找它,它才出现的吧。古人并不刻意关注金色的天鹅,它就同他们住在一块。但这个假设是不对的,祖父的祖父在那一瞬间一定是分外激动,所以才会特意将这事告诉祖父,而祖父,立刻就铭刻心底了。虽然祖父也没有亲眼见过金鸟。
我想多听到一些关于这个传闻的意见,于是我有意地同村里人谈起这个话题。当我鼓起勇气开口讲时,人们都很不耐烦,不愿谈。还有一些人低着头倾听,偶尔抬一下眼皮,那眼里射出的凶光使我的脊梁阵阵发冷。因为我的这个企图,我个人的生活变得艰难起来了——没有人愿意再同我发生任何关系。我住在这栋房子里,时刻感到自己被强盗包围着。
自从去年有人放火烧了我的厨房之后,我就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我出门总是选人少的路走,晚上睡觉则将房门上两道闩。有一天我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偷偷地在房里画了一幅金鸟的画。我将鸟身画成了金红色,眼睛画成天蓝色。没过几天那幅画就失踪了。我躺在麻布帐子里头闭目养神,天鹅就向我游来,神态极为哀怨。
金色的天鹅应该是混在其他的天鹅当中到来的,它不可能从天而降,特立独行。金鸟的父母恐怕也不会是金鸟。要说从远古时代传下来这样一个品种,这太奇特了,何况也没有历史的记载。单传的说法近于荒谬,大量繁殖就不会如此稀有。最重要的一点是:祖父的祖父强调他看见的是同一只。比较合理的说法也许可以是这样:金鸟是一种变异的品种,那变异的原因已无法追溯了,也许是灾难,也许是幸福富足,疾病的可能性也很大。总而言之,结果是一只完全不像天鹅的天鹅出现了,它成了白色或黑色同类中的“一蓬火”,它仪表庄严,但总令人感到有邪恶附身,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品种(幸亏只有一只)。而且也确实从祖父的祖父那个时候起就再没听到过关于它的传说了。这个品种是彻底消失了,还是在某个原始地带悄悄地发展着呢?要是果真悄悄地发展着,几千年之后,它不就成了从远古时代传下来的品种了吗?可是我这些想法并没有写进历史,金鸟也就仍然只能是变异的品种——即使到了那个时候。
当年祖父的祖父站在芦苇滩中搭起的草棚里,将一只手遮住前额朝远处眺望,当他猛然发现湖面上那数不清的白天鹅中间有一团火正朝自己飞驰过来,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当然后来,那金鸟并没有游到他面前,却转了个弯,游向别处去了。这既令他有些怅然,又令他放下了提着的一颗心。金鸟是属于来无影去无踪的那种类型,所以第二次祖父的祖父同它相遇的情形也是大同小异吧。来了两次,就再也不来了,实在是令人窝心。不过也可能祖父的祖父受了惊吓,心里倒暗暗地盼望再也不要同它面对面地相持了。有些个事,保存在心底反倒成了一种隐秘的游戏。但他为什么又忍不住一次次讲给祖父听?是一种炫耀,还是对自己的不满?
我们村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大家庭。在所有的事情上头,无论谁,意见都是绝对一致的。就比如关于金鸟这件事他们对于我的态度吧,我一直想在村人当中找到一个突破口,使我可以谈论这事,但我遇到的总是钢铁一样的抵制。按理说,我也是村里长大起来的,不应抱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事实又并不是那样。这个意志钢硬的村子里总有那么些鬼鬼祟祟的出格的事。比如祖父,作为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辈,居然对幼小的孙子谈论子虚乌有的怪事,而且是如此不负责任地谈论,谈过之后就再也不管它产生的后果了。万一孙子走火入魔,闹出灾祸来呢?他也不管了。他仅仅就是忍不住那一时的冲动,非讲不可。
这个大家庭的规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感到我无法扭转目前的形势了,如果我过分强求的话,就会出事。所以我就不过分强求,但是我也不放弃心底的念头,我同他们默默对峙。就在前天,我到了湖边的一个草棚里,那草棚很有些年头了,但绝不可能是祖父的祖父那个时候遗留下来的,木头浸在水里面不可能维持那么长的时间。我站在草棚里,正要学古人的样子将手掌遮住前额观望,奇怪的事就发生了:一些村里人划着木船在我的视野前方驶过来驶过去,他们好像在观察我的动静。我悻悻地离开草棚,回到村里。也许,村里有人看见过金鸟,但是他们不说。只有我一个人将这事说出来。还有祖父,以及祖父的祖父,都属于唠唠叨叨的类型。有一年,是去年吧,我曾经看见芦**里躲着很多人,他们都是村里人。当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就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我。他们怨恨什么呢?只有十三岁的阿强对我讲了一句话,他说的是:“你这该死的。”
这些日子我又发现村人比金鸟的事更深奥。我的家族其实是外来户,我们是从祖父的祖父的前两代迁移到芦**里来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延续,我们同本地人似乎已融为一体了。但细细比较一下,还是可以看出其间的差异,比如对于金鸟的态度方面就有差异。我从未听到任何一个村人口里谈论这事。总的来说这些人都很少说话,说出的话则简短而干脆,这同我的家族爱唠叨的个性是完全两样的。一切的规矩,他们都是在默默之中贯彻的。男人打鱼,女人在田里或蔬菜地里劳动;男人和小孩在水渠里洗澡,女人在家里洗;死了的鱼不能吃,要扔回湖里;套鞋不能随便穿,平时要打赤脚,只有办喜事或丧事才可以穿套鞋;等等等等。也有过违反规矩的事,可惜我一次也没亲眼看到,据说那些倒霉蛋受到了严厉的家法惩处。村人除了不爱说话外,还有个特点就是爱冷笑。偶尔有人对我冷笑一声,我往往感到头皮发麻,不能自制。从表面看,我的父母同村人已没什么大的区别了,这就是同化的力量吧。他们都是性情平和的人,我小的时候很少听见他们说话。我到了二十多岁就同他们分家了,住在现在这个自己用泥巴和砖头垒起的小院里。有时候我看见父亲和母亲驼着背,一前一后从他们那个破败的院子里出来,心里也会涌上一股内疚。母亲眼瞎了,但一举一动并不茫然。我不太感到我自己是他们的后代,也许我们家族的血脉跳过了我父母这一代。
我在地里给辣椒施肥,骂过我“该死的”的那个小孩阿强向这边走来了。这一年里头,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和胸肌都有点像个青年了。他显得无精打采。我放下手里的活,高声对他说道:
“阿强,你说话说得太少了,这样下去容易生病啊。”
阿强停住脚步,他同我隔着一畦辣椒相望。我突然脸一红。在这个孩子面前,我有什么好惭愧的呢?因为我自己话太多吗?阿强严肃地打量了我一阵,用一个指头指指辣椒地,然后又指指头上的蓝天。他是不善言辞的种族的后代。停留了几分钟,他就从我的辣椒地边走开了。我打量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显得孤零零的。阿强是个孤儿。
那件事过去有些年头了,那是我自立门户不久的一天,村长牵着四岁的阿强进屋来了。阿强怯生生的,躲在村长背后不肯出来。我听见村长用生硬的语调简短地对我说,他希望我收养阿强。
我真是吓了一大跳。我自己当时还是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小伙子,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那些不着边际的事,而且我也没有成家,怎么能够收养一个小孩呢?再说这样做对小孩也很不好。我这些想法没说出口来,但村长那刀锋一样的目光已看透了我。
“你打定了主意不干吗?”
他问了这一句,见我摇头,就牵着阿强出去了。我从窗口看见阿强一出我的院子,就变得欢蹦乱跳了。我深感我的态度是正确的。
从那以后,阿强似乎对我特别留心起来。老远老远看到我从他对面走过来,他必定会躲开。大概他感到那次请求收养的事十分恐怖。
我知道他放牛,同牛住在一起,村人们轮流送些饭食给他。我想,他这样比同我住一起好得多。我感到他一直自由自在的,这个独立性很强的孩子也受到众人的称赞。不过阿强有时也会做出一些令人吃惊的事情来。有一次,村长要他去打鱼,他不愿意,就在夜里将木船的舵砍坏了。他大约很喜欢记仇。
这些年,村长老得走路都走不动了,他早已不管阿强的事。我听说阿强总是有一餐没一餐地挨饿。直到去年,阿强自己找到矿上的帮人拖煤的工作,这种情形才得到改变。那种体力劳动很快使阿强变得强壮起来,也许因为天天有肉吃吧。阿强真精明。
阿强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呢?莫非说我要遭老天的报应?还是说天无绝人之路,有了一块辣椒地也可以生活了?还有可能他根本没什么明确的意思,只不过是捉弄我一下罢了。阿强必定也是知道金鸟的事的,他居然就敢对我说“该死的”。这小子真是长大了啊。
我祖父的祖父是怎样一个人呢?据我祖父说,他的爷爷是一个有名的箍桶匠,早出晚归,每天的活做不完。这就是说,这个老人既不打鱼也不种田。这大概是他身上的那种外来血统在作怪。我想象着这位先辈背上背着箍桶的工具,眼神迷惘地行走在湖区的堤坝之上的样子,心里就觉得他那种样子的确同金天鹅这种事有些说不清的关联。至于我的祖父,这种关联就要小得多了,我的祖父只是一个传声筒,他唠唠叨叨地将古时候的秘密传给后代。
一个成天勾着头工作的箍桶匠,黑汗水流地做完一天的工作,头昏眼花地站起来伸一伸腰,忽然就看见湖面上有一团火朝自己游过来,这种事,会不会是他的一个幻觉呢?祖父说,那样的事一共有两回,总不会都是同一个幻觉呀。而且从村里人的情形来看,遇见过金鸟的不止祖父的祖父一人。一定还有人遇到过,只不过那些人都不善言辞,也从没有将自己心中的秘密告诉别人的习惯罢了。那些遇见过的人阴沉着脸坐在湖边晒太阳,他们当中的一个偶尔一抬头,竟发现别人也在盯着自己看,于是大家就在沉默中心照不宣了。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实际的情况一定还要复杂得多。我应该早就做出这样的推测,这样我就不会贸然去和村人谈论,搞得自己完全孤立了。然而我现在已经完全孤立了,我还是顽固地想找个人同他谈论,比如阿强。可惜的是,没人搭理我,我四处碰壁。我又想,为什么我没有成为箍桶匠呢?在家乡,因为厌恶捕鱼,我的活儿全在田里和土里。看来古代家族的血脉到我这一代是越来越稀薄了,扛着工具走四方的壮举我是做不来的,我怕遇见生人,也怕技术难度高的活儿,我只愿做些动作机械的体力劳动,但又不愿太累。每次我看见这里的箍桶匠在禾坪上黑汗水流地工作,我心里就感慨万千。我也不愿过烦琐的家庭生活,生儿育女之类。所以我很早就想好了:自立门户,独自度过平淡无奇的一生。这样的话,古人的血脉到我这一代就断掉了。等到我死了,就再不会有人谈论那件事了,因为村人是绝对不会谈论的。仿佛是因为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反而有了一种迫切感,好像非要在我的死期到来以前和人谈一谈这事似的。有一回,我还对长善媳妇的表弟说了起来。那表弟才八岁,起先稀里糊涂地听着,后来就被长善媳妇一巴掌赶走了,边跑还边哭。那一回我真丢脸,因为我父母恰好走来看到了这一幕。不过他们呆滞的脸上倒也什么都没流露出来。
我终于找到可以对谈的人了。他是一个讨饭的,从很远的北方来到这里。我给他装了一碗饭,他就坐在我的院子里吃起来。我的眼光扫到他的脚上,我看见他的鞋都走破了,脚指头露在外头。
当我说起金鸟的事时,他眯缝着见多识广的老眼,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的表情鼓励了我,我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的思绪是那样地跳跃,我从古时候的情景说起(当然是想象的),说到我祖父,然后又说起孤儿阿强,说起阿强同村长的关系,说起我的厨房失火的事,还说到我在村里被仇恨包围的现状。中间有几次我想停下来,可怎么也停不下来,他那种样子太鼓励人了,他就好像是我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他虽头发胡子全花白了,脸相却是惊人的年轻。
我终于说完了,流浪汉的视线越过我的头顶,射向浩渺的湖的尽头,表情也突然变得很愁苦。
“你今后怎么办啊?”他喃喃地说。
他的话令我非常反感。这个乞丐,从遥远的北方来到此地,坐下就吃饭,吃饱后反倒怜悯起他的施主来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着他那卷破棉絮动身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进发红的夕阳里。我盯着他的背影看,竟然看到那背影发出了金光,他成了个金人。我连忙揉揉眼皮,再定睛一看,他已经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切都太违反常理了。莫非他是从金鸟那里来的,他就这样穿越时光,走到了我的院子里?还是因为我太心切,所以就看见了金光?
天黑时我听到两个邻居在外面高声谈论,说乞丐在村里讨了好几家,想不通他的肚子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饭。我听了后沮丧得很,又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惭愧不已。结果一通夜我脑海里都在闪现我描绘过的那些情景。我仿佛亲眼看见了祖父的祖父,这个古人惊人的年轻,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高大而又健壮。他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村头的堤坝上,向村人招着手,口里说道:“我又来了。”我还看见满湖的白天鹅,多得成了灾,连湖水都被它们遮得看不见了,鸟们又拥挤不堪,将湖水弄得很臭。唯独金天鹅没出现,因为我想不出它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