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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美的生活(第1页)

凄美的生活

坚仪坐在厨房里,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件事。大圆镜平日里总是放在灶台上的,坚仪用抹布掸掉镜面的灰时,镜子深处就出现那些黑晕,她用目光追随它们,可看见的是自己的眼睛。还有那件事。现在坚仪听见了蛙鸣,大约三年前,院里那堆乱石下面突然冒出了泉水,汩汩地穿过野草流进沟里,随后就来了模样丑陋的青蛙。蛙的叫声惊天动地,坚仪拿着镜子的手有点抖,她连忙将它放在灶台上。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想:“屠夫老迈是个粗人,他怎么会出现在那个梦里呢?”想到这里她微笑了一下,因为粗人不粗人的,实在成不了梦中选择的根据。

有段时间,坚仪想使老迈吐露一点什么。她提着菜篮子,站在老迈的猪肉案板前面,口无遮拦地说一些本地的逸事。老迈垂着蒜苞眼在剔骨头,敷衍似的应着她,显然对她的话不感兴趣。坚仪就觉得,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事,想把别人扯进来是徒劳的。但她刚抬脚要走,老迈就说话了:

“有人在迫害我的那条狗。真想不通,还有人会同狗有仇。”

坚仪听出老迈在说双关语。她在心里深深地担忧起来,因为像老迈这样的粗人也要说双关语了,这世界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然,那件事并不是什么意外之事,那里面有她熟悉的氛围。只是那里头反复出现的人的形象却很特别,他们的表情可以用“凄美”这个词来形容,他们很像她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女人。那女人坐在门背后,头上盖着一大块白布,脚上的布鞋也是白的,两只手很大,驯顺地放在膝头上。有一天坚仪凑上前去,看见白布上有斑斑血迹,突然那块布抖了一下。坚仪吓得倒退了几步。

她不愿别人问她关于她的成长经过,她愿意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现在这种样子。她无论干什么动作都是很缓慢的:她用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梳子吃进头皮,脑子里的那些死结便松动起来;她走路的时候,就连脚后跟也似乎充满了回忆;在早春的阳光里,她有时极有耐心地花上一个小时去接近那只蛙。这些年里头,她只着过一次急,那是房东催她搬走的那天。房东住在楼上,不知什么原因早就不愿与她同住了,阴沉着脸向她提过两次,每次她都装聋作哑,后来他们就来搬她的东西了,她猛地扑上去,撞在桌子角上,撞破了额头,差点把眼睛都撞瞎了。房东老头老太吓坏了,那以后再没提让她搬的事。

坚仪有一份行骗的工作。她每天去公司上班,坐在打字机前打出一封封求助信,这些信都是写给那些五花八门的大公司的,请求他们捐钱,落款则是一些不断变换名称的福利机构。坚仪的老板是个十分自信的老头子,开口闭口称自己的公司为“勤劳的小蜜蜂”,上班时板着脸布置工作,要是谁不敬业,他就对那人破口大骂,斥之为“寄生虫”。公司已经开办好多年了,业务还可以,这两年还陆续开了几家分公司。坚仪所在的公司总部处在闹市中,那是幢灰色的两层楼房,每间房的窗户都垂着深色窗帘,给外面的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房子的前门窄窄的,两人并肩进去都困难。因为里面只有几个工作人员上班,所以这幢房子显得门庭冷落。在上班的中途,坚仪常常会走到窗户前,轻轻将窗帘撩开一条缝看外面。有时凑巧被老板看见了,老板就发出奇怪的感叹:

“要是外面人群中有个愣头青闯了进来,拿走文件,岂不会天下大乱吗!”

这时她就注视着老板光溜溜的秃头,想笑,又忍住了,做出沮丧的神情回到办公桌前。打了几行字,她又掉转头来对老板说:

“地下水从我家院子里找到了突破口呢!经理,您看我住的地方是不是块风水宝地?”

老板皱眉想了想,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从那栋房子里下班出来回住处时,坚仪总感到老板藏在窗帘后头注视她的背影,也许就是这种感觉使她的动作变得缓慢的。老板自己就住在总部里头,她每回想到这个孤寡老头多年来的个人生活,就有点不寒而栗。当大家都下班回去了的时候,那老头在那幢房子里头干什么呢?早上来上班时看见他,他总是那副通宵失眠、萎靡不振的样子,口里抱怨牙痛,说些“生不如死”的感叹话。但要不了一会儿,他就振作起来了,成了那个刚愎自用的老板,谁也别想在他手下偷懒。他对于坚仪这种女人并没有欲望,似乎还有点瞧不起她。

坚仪走进地铁,在车厢里坐下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将脸转向玻璃窗,看着外面这个虚浮的城市,那些充满了预兆的灯火全都在眨着眼。她的思绪一会儿就深入到了地底下,那些纵横交错的地下水是多么的活跃啊,如果不是意外地冒出地面,谁又会注意到呢?她小的时候常幻想自己拥有一口井,所以总到屋后的山里找来找去的,希望找到一个泉眼。有一个人告诉她说,从地面的任何一点一直掘下去,水就会从掘出的洞里喷出来。那时她没有工具,无法掘出一个那么深的洞,只好空想。后来搬进了城市,她就对这事死心了。第一次发现院子里乱石下的那股活水时,她激动得一颗心“怦怦”直跳。那天夜里没人时,她伏在泉眼旁的地上倾听了好久。她自己也觉得不可理解。这么些年来,她一直租住在这幢两层楼的下面一间房里,这房子很旧了,设备常出问题,房主是一对老年夫妇,脾气古怪,但她从未打算从这里搬走。一开始她就同房主处不好关系,以致到了人家要赶她走的地步。在梦中,她将自己住的地方设想成一个到处都是泉眼的花园,无数的泥蛙叫得震天动地。醒来之后往往听见只有一只蛙在叫。她迷恋泉眼的时候,房东老太到她房里来,傲慢地对她说,院子里“乱糟糟、湿漉漉”的,什么时候要来一次“彻底的清扫”。她胆战心惊地听着,无比憎恨这个老女人。时光不断流逝,彻底的清扫总也没实施,看来今后也难以实施了,因为老女人老得行动都困难了。坚仪还记得她来城市第一天的感觉,那一天她真是兴奋不已!虽然这种地方连泉水的影子都看不见,但她却在夜里听到了地底的喧嚣。最好的事情是,她入睡前,有一只鸽子同她一起等待泉水的来临,开始是几乎觉察不到的、细微的骚响,然后就活泼起来了。那时她还同父母一块住在杂货铺的楼上,他们隔壁是一个收废品的中年男子。父母愁眉苦脸地盯着她念叨:“坚仪,坚仪,你怎么才能长得大啊?”于是她的心就沉下去,沉下去,一片黑洞洞的了。城市干巴巴,灰蒙蒙的,营养不良的坚仪被学校的老师称为“杂货铺楼上的女孩”。她虽总的来说过得还不错,有的时候也很恐惧,尤其是在父母声明要抛弃她的时候。这种恐惧持续了一些时候,后来他们终于回北方的故乡去了。

坚仪走进院子时,看见房东老太直挺挺地坐在她的房门口,口里好像在吃东西。坚仪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说:

“您老,进来坐吧。”

坚仪打开了灯,将房间扫视了一遍。老女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口。她有点担心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昏暗的灯光下面,老女人的牙齿发出可疑的响声,那张皮肉松弛的脸像要瓦解了一般。坚仪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她快死了?但是她那悲痛衰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一只坏了的麦克风里的声音。

“后院又有响动了,‘哗啦哗啦’的,一个东西就上了屋,这种老房子就会出这种怪事。你心里想些什么?你每天早上出门时怎么从不回头看看我们?当然我们早就是过时了的人物。”

“您总说要清扫院子。”坚仪轻轻地说。

她的肩膀颤动着,好像在笑。

“那只泥蛙,还是我家老头子弄来的。”

“啊?”

坚仪抬起头,看见他们卧室的灯光亮得耀眼,一片白晃晃。她听见他们的楼梯那里有很多人在上楼,脚步声响个不停。

“您家里来客人了。”

她听见自己在说,定睛一看,原来老女人已经走了,留下那把枣红色的椅子。那些脚步声还是响个不停,她感到纳闷:这小小的房子怎么能容下那么多的人呢?抬头再看,那灯光已经熄灭了,别的房间里也没开灯。她觉得这个晚上有些异样。房东老太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力搬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她的门口呢?可能是那老头帮她搬来的。她们之间已经有两年不说话了,从那次搬家的事件后她们就成了敌人。

坚仪走回自己房里,还是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她又想起老女人说的老房子里的怪事,不由得有点紧张。为了忘记这些个不愉快,她就去洗了个澡。她吹干了头发,坐在沙发里,想起自己对外面总是把这里称为自己的“家”。其实她在心底里还真是这样认为的,不然她怎么会拼死抗争,不肯搬走呢?好多年过去了,父母在她的记忆中早已成了模糊的影子,他们偶尔也来封信,谈些老家的事,那些事在坚仪这里再也引不起兴趣了。母亲在信中说:“我们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天天去后山看一看那个坟墓。有一回,你父亲在旁边发现了一个你小的时候掘下的洞,我俩觉得怪有意思的。那一下午我们都坐在那个洞边上议论你的事。”坚仪看了信很不以为然,她一点都想不出那种事有什么意思。她又想了些别的事,看看桌上的钟,已经十点了,可那楼梯上还是有人上上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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