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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的梦想(第1页)

长发的梦想

杂技团的搬运工廖长发从小有个理想,就是在杂技团里当上一名演员,最好是走钢丝的,如果不行,求其次叠椅子或叠罗汉也行。长发的父母都是剧团的工人,一个做厨工,一个做清洁工。经过一番努力,长发却当上了剧团的搬运工,虽然也是正式领工资的,那理想中的职业却眼看着离他越来越远了。长发的工作就是每场演出后将那些道具归还原处,演出时又拿出来,这工作虽不是特别累,但也够烦琐的。长发已经成了家,老婆是农村来的,他们有两个儿子。没有演出的空隙里,长发有时蹬着三轮车去帮人送货,以补贴家用,似乎他这一辈子就只能搞搬运。

长发最近情绪很不好,居然同团长顶嘴。事情是这样的:那一天他们剧团去一家大企业演出,长发刚好感冒了,他干完活之后昏头昏脑地缩在后台的杂房里打瞌睡。演出完毕后,演员们都被请去吃夜宵,团长却阴沉着脸叫醒他,让他收拾道具,收拾完后随运货的车回家,当时已是夜间一点。

“你要知道他们(企业)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像你这样懒懒散散,消极怠工,等于是断了我们的口粮!”团长恶狠狠地说。说完就要扬长而去。

长发头痛欲裂,忍不住冲着团长的背影大吼:

“搬运工不是人吗?不允许有个三病两痛吗?”

团长一愣,停住脚步转过背来,然后走到长发跟前,像看怪物似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嘿嘿笑了两声,说:

“好嘛,好嘛,继续努力嘛,你这小子总会出头的。”

长发吼过之后就被自己的举动吓坏了,他大汗淋漓,似乎连感冒也减轻了很多。他觉得团长这下子恐怕要开除自己了。但团长没事一样走掉了,从他那张麻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长发收拾道具时,耳边响着隔壁小食堂传来的猜酒令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一路上长发始终在琢磨团长那句话。他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他的命运要发生转折了,而且倒霉的因素居多。团长总不会欣赏他的倔脾气,突发善心要他去当演员吧(听说有个别领导有这种怪癖),再说他也早过了训练的年龄了。说到让他去搞行政,那种可能性更小,团长自己的一个小舅子在管团里的行政事务呢。那么他就很可能要倒霉了。长发一直到家都在想这个问题。

此后好多天他都战战兢兢的。奇怪的是随后什么也没发生。他也看见团长几次,每次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飞快躲开。

“当演员有什么好,脑袋提在手里,时刻有生命危险呢。”老婆秀梅听了他的叙述不以为然地说。

“女人总是目光短浅。”长发气狠狠地骂她。

顶嘴事件发生过后长发就经常梦见自己在舞台上走钢丝了。当他在钢丝上大幅度晃**时,时常心里会感到说不出的迷惑:怎么自己从未进行过这方面的训练,居然也可以像那些训练过的演员一样表演,甚至比他们还要发挥自如呢?他知道在表演时不能东张西望,可是在一个梦里,他打破了这一条禁忌,却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他看见他老婆和两个儿子坐在下面,他们并不为他喝彩,却低着头在分吃什么东西。他还看见了团长,团长用手托着下巴在沉思,那张麻脸在不太亮的灯光下像被打烂了一样。长发一边撑开花伞一边想:观众席上怎么会亮着灯光呢?突然,他无端地觉得自己好像无论怎样乱来都不会从钢丝上掉下去。他就故意一脚踏空,又一脚踏空。但那钢丝好像有磁力一样,总黏在他脚下。这时他注意到观众席上的人越来越少,似乎别人对他失去兴趣了,纷纷往出口走。终于,只剩下团长一个人了。长发的表演情绪一下子变得低落,他想下场算了。他往钢丝的终端走去,但是这个终端不知到哪里去了。事实是,剧场馆内的墙也往后无限延伸了,他掉转身子看另一面,看见了同样的情形。长发急出了一身汗。

“长发啊,你怎么能这样呢?”团长苍老的声音回响在大厅里。

就在这时长发醒了。他记起在梦里,团长约他明晚再来演出。

做了那个怪梦之后长发就不再躲着团长了。他想,这世上的事无奇不有,这么久了团长也没开除他,说不定真的已经垂青于他了呢。他迎着团长走过去,做出愉快的样子打招呼,希望团长会叫住他。但团长只是一愣,睨视着他,显得有些吃惊,好像已经忘掉了自己从前说过些什么。长发过后总是有些失落感。他忘不了梦里的那种感觉,他想,也许还有一种能力,一种根本不需要训练就可以走钢丝的能力,说不定团长那一天已经看出了他具有这种能力呢?可惜团长记性不好,很快就忘了,这也难怪,剧团的经济越来越窘迫,他要操心全团的衣食嘛。

长发现在越来越不爱看演出了,看了心里难受,尤其那走钢丝的小姑娘,简直令他恶心,那种搔首弄姿的怪模样,长发有时恨不得跑上去揪她下来。每次在练功房看到她的身影,长发就要往脚下啐一口。长发的这种偏激被秀梅觉察了,秀梅就嘲笑他“狗咬耗子管得宽”。还说“当初你爹妈没钱让你学杂技倒是件幸运的事”。

他有时为剧团做些修理工作。一天他正在修理一把椅子,那小姑娘来了。徐姑娘(她姓徐)平时总是做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对长发爱理不理的,这一回却装出好奇表情观看长发搞修理。长发知道她是在佯装,就不理她。

“廖大哥,你的手艺真高嘛。”

“马马虎虎混口饭吃吧,和你一样。”

长发话里带刺,徐姑娘感到了,因为她的脸马上就红了。

“并不一样的,廖大哥,”她突然激动起来,分辩道,“你要知道,我实在一点都不喜欢我的职业,我……我表演的时候很恶心。天哪,我有时恶心得要摔下来了!”

“咦?”长发颇感意外。

“是真的嘛。”

“那你还干这个?”长发朝她一瞪眼。

“不干这个干什么呢?我六岁就学这个,现在都快二十三岁了,我觉得自己只能干这个,别的职业我想都不愿去想。”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样绝对,你应该做点另外的尝试嘛。比如当飞机上的乘务员,比如做导游小姐,你才二十三……”

“呸!呸!见你的鬼!”

徐姑娘忽然又变得气冲冲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咚咚咚地走掉了。

长发觉得莫名其妙。这小姑娘究竟怎么了?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人呢?他一直以为所有的演员都是喜欢他们的工作的,因为杂技是一种不平凡的技巧,也是他长发从小梦寐以求的本领。现在竟有这种事。恶心?哼,肯定是夸大其词吧。不过看她的样子倒不像撒谎,小姑娘大概遇到了不顺心的事,也许是失恋什么的,她性情又高傲,从不同团里的任何人交流,憋得没办法了只好来找他这个搬运工诉苦。

从那以后长发就开始注意观察徐姑娘的表演。他什么新线索都没发现。他认为她技巧高超,可惜太过于装模作样,虚荣心太强,有种小人得志的味道。每次都是这个印象。当然观众是看不出这些的,他们每一场都照例喝彩。为她的精彩技艺,也为她的漂亮的身段,一些小伙子还等在后台送花呢。演出完毕后徐姑娘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无精打采的。一次长发看见她从团长办公室出来,哭得两只眼成了两个蒜苞。长发想,莫非团长对她耍流氓了?看起来不太像,因为平时她比团长还凶。团长总讨好她,像老妈子一样。或者她终于决定要换职业了,团长不允许她换?也不像,因为从未见她到外面去交际,说明她对其他职业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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