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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界(第2页)

宗太太可以自己看不起何大壮,外人可不行。她对宗朝英说:“请假,他们涮大壮,咱们涮涮他们。”宗朝英不明白,宗太太说:“不给大壮个角儿,你也不去。”她一请假,剧团就停演,团长忍痛把演座山雕的人换下来,让何大壮上。他上了戏,宗朝英也上了班。地革委主任来县里视察,还带着许多局的主任,点名看宗朝英的《智取威虎山》。戏进入**,座山雕步步紧逼:“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防冷涂的蜡。”谁知,何大壮开口就问:“脸黄什么?”演杨子荣的一听,何大壮犯迷糊了。只好接词:“防冷涂的蜡。”何大壮问过也后悔了,知道这样板词不能随意丢,只好再问:“怎么又黄啦?”杨子荣心想刚涂了一层,没法子,再涂一层吧,说:“又涂了一层蜡!”

地革委主任没有追究,把团长和县革委主任吓得够呛,出了一身冷汗。喝酒时,地革委主任说:“你们县蜡多,别的地方都是涂一层,你们涂两层!”为这句话,电管局叫了一年苦。因为发电厂也闹革命,各县轮流停电。一到本县要电,地区电管局就打哈哈,你们县蜡多,点蜡吧。

这两回事一出,团长就差给宗太太磕头了,哪怕让何大壮歇着呢,工资照发还不行!宗太太双目一睁,问团长这话当真。团长一拍巴掌,上有天下有地。宗太太要不含糊,私凭文书官凭印,上嘴唇下嘴唇一叭哒不顶事。团长马上开会研究,为确保样板戏质量,调何大壮负责主要演员的后勤工作。这几个字也大有学问,有人曾问团长,何大壮调后勤怎么在家猫着?团长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地笑笑,不置可否,问得紧了团长说:“扛大戏箱有装卸工,让你扛啦。”

也许那一次为何大壮后来的崛起打下了基础,后来跟他开公司挣大钱的人,全是那时结识的。

这么个小家,也没多活干,没事抄着手遛大街。宗朝英正红得发紫,谁还去管她男人。宗太太也趁虚而入,连尿盆也归何大壮管理,每日早请示晚汇报,涮得干干净净。宗朝英觉得母亲太过火,一个大男人端尿盆像啥。宗太太白女儿一眼,你懂什么,女人是男人的马缰绳,提得紧跑得快。

原来宗太太操持的一日三餐,渐渐地归入何大壮的范围,宗太太又添了好多毛病,腰疼,腿疼,胳膊疼……何大壮便挎起了菜篮。

那时菜店没什么好菜,破葱烂蒜韭菜根子,何大壮想起下乡演出时,看见过菜园子,心想事成,一拧车把去了。看菜老汉知道他是剧团的,用一盒巨轮烟换了满满一篮子。宗太太看见这水灵灵的鲜菜,不由地心头一喜。看别人家蔫搭搭的黄菜叶,说话也比别人气粗。宗朝英也多日没吃过新鲜蔬菜,嘴里老想捋点绿树叶嚼嚼。团里正加紧移植样板戏,把京剧改成河北梆子。这铁定的唱词不能改,只有改曲子。地方戏本来没有什么规范,唱词是话随弦走,走到哪唱到哪。改来改去,改得人们好比火车上了汽车道,全没了兴趣。宗朝英唱梆子是野路子,那些水词可增可减,仨变俩字,俩变仨字全行。样板戏的词你能随意吧,丝毫不能马虎。词还好办,曲子还是一个难题,比改词还麻烦。原来的腔全刻在脑里了,现在抠出来重刻,哪能那么容易。宗朝英为一段曲子抠了十几天,可一上弦就错,抠得她肝火上升血色素增加,天天吃黄菜叶子情绪更上不来,一进家门看见何大壮买回来的鲜菜,特别是看见还带顶花儿的黄瓜,那一层密密的小刺划过嗓子时的畅快,那浓浓的黄瓜味儿真冲脑门。就觉得那些“车、工、车”的工尺谱全活起来,一个个像活蹦乱跳的小孩,让它坐哪就哪。小声地试了两句,咦!成了。一上班她就亮开嗓子来了几段,团长正对着饭碗玩深沉,俩饼子还没吃下一个。听见宗朝英唱,脑子里嘣一下热了,好!团长当时不光是为了移植样板戏,他试着把河北梆子也改良一下,他看不上那京不京、梆不梆的四不像,这次他下了很大的本钱,又等宗朝英有新的突破。这可是个坎,翻过去就成了,说过不去,一辈子也过不去。真是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工夫。团长一蹦从屋里跳出来,站宗朝英一拜,我的姑奶奶。

谁也没提到何大壮,宗朝英介绍经验时也略去吃黄瓜的细节,因为那太让人感到低下不高尚,何大壮并不知道自己所起的作用。不过,团长偶然发现自家的饭桌上鲜菜盈盈,一问家属才知乃何大壮所为。何大壮买回来的菜,比菜店的老官价都低个一分二分的,大伙都满意他,一条胡同半道街的人都满意他。只有宗朝英嫌他身上总有一股子葱味,都成菜贩子了。何大壮笑笑,自不言语。

他们家的财务历来由宗太太一人经管,何大壮手中从没有过钱,宗朝英也不拿钱。宗太太告诫何大壮,男人不要摸钱,何大壮总认为宗太太说得对,连工资也由宗太太代支。宗太太偶尔从何大壮身上闻到高级香烟味儿,这种味使她想起宗先生,宗先生就抽这种香喷喷的烟。宗太太很警惕,仔细检查金库,没有少一个子儿。可宗太太不放心,多方盘问不休,追问得无法搪塞,何大壮就说是县里的头儿给的。宗太太心中十分疑惑,县里的头儿能天天给他抽烟。这其中的奥妙,多少年后宗太太也没闹清。直到那年,剧团面临困境。文化局背了十几年的包袱,早已胆寒心惊,要求大家自谋出路买工龄。唱了这么多年戏,手头都没别的本事,鸟笼打开大伙都不知道咋飞。只有何大壮一下子买了二十年的工龄,一年二百五十块。惊得团里团外的人直咋舌头。全团只走了一个何大壮,剩下的只好苟延残喘,娶媳妇埋人的戏都去唱。

剧团不景气,何大壮没了工资,宗朝英的心情一下子冷到底。一日,正在一个村唱殡戏,当年被省剧团调走的女孩子,现在成了省团的台柱子,和丈夫一块回来探亲,男的是处级干部,明晃晃的小汽车照得人眩目。女的雍容华贵,男的衣冠楚楚。她不敢提起以往,如果她当年也走了,还会嫁何大壮吗。

宗太太小心地调理女儿的脾气,何大壮成了宗朝英发泄的对象,见面就挨骂。宗太太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牙床子肿得老高,疼得她日夜呻吟,医生也没办法,心火太盛。

家中起了这么大的风波,何大壮却没事一样稳坐钓鱼船。何大壮不挣钱,宗朝英发不了工资,宗太太每从存折上支钱,就像从肋条上往下撕。渐渐这生活费用开支就由何大壮办理,他虽忙,却不会忘了家里的油盐米柴,到时自有人送到家来。送来的菜肴日见丰盛。这个谜谁也不去捅破,谁也不想捅破,也许何大壮有点石成金的本领。过年,剧团的人没有一家不叫苦,只有何大壮拎回来什么对虾、螃蟹、王八等过年用的东西。宗太太偷打听了一下对虾的价钱,四十八块钱一斤。宗太太吓了一跳。油焖大虾宗太太在北京时吃过。那时宗先生挣大洋,也不敢多吃,一次一人一条尝尝鲜。

宗朝英没了后顾之忧,剧团演不演戏都行,可不发工资也得上班。一到团部大伙就闲扯,扯得团长心慌。实在揭不开锅,就去跑财政局,宗朝英也不去了,去也没有用。县长手里也没了钱,财政下放,想拨点也没地方拨。

过年时,宗朝英穿了一件银狐皮裘大衣,银针般的毛儿,鲜亮得大伙花了眼。有人去问过价钱,一千多块,问宗朝英,她不知老何掏了多少钱,真不知道。

悄悄地何大壮在家庭中的地位起了变化,不管啥时回来,宗太太都笑脸相迎。那曾被何大壮端熟了的尿盆,被宗太太藏在**。一开始不拿尿盆,何大壮好像缺了什么似的,坐立不安,一直到睡下还像缺了点什么。

宗太太一生下朝英就赶上许多变故,把一腔思念、忧忿全聚在闺女身上。冬日搂着她暖,夏日搂着她凉。头结婚,就对何大壮说:“朝英是我身上一块肉肉,得先有娘,后才有你。”这道理何大壮自然明白。头一夜,闹洞房的刚走,宗太太就吆喝女儿守着她睡。何大壮听见宗太太叫,心先自凉下来。宗太太说:“咋!不高兴啦?这还晚……”何大壮明白不晚的意思,他可不想那样。宗朝英有时也烦母亲,年轻人么,哪个不贪图点欢乐。但一想到母亲二十二岁失去父亲,这么多年没有人疼爱过,便把一腔**化为孝心。何大壮正值年轻,先前凡事只在脑子里想,不能具体。现在,心中无时无刻想得实实在在。尽管仨人住一间屋,十天内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过一两天。宗朝英自有宗朝英的道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又不在乎这一天两天,想想有个寂寞的母亲跟在身边,兴趣锐减。宗太太的床就按在西墙,和他们的大床隔了一道布帘。那大床是多年失修的公用品,平日一坐还吱吱如唱歌。每逢这时,何大壮如履薄冰,胆战心惊。那一点欢乐,全凭宗太太赏赐。她不高兴时这边床一响,那边也翻身咳嗽。这边停了那边也停。一次,何大壮贪急,不顾那面咳嗽,就急急忙忙动作。宗太太拉着电灯撩布帘找尿盆,尿完也不灭灯就这么照着他俩。羞得宗朝英一把搡下他去。第二天,宗太太晒被子时,故意将内面朝着院子,太阳一照一层浆糊般的东西,曲曲皱皱画了一张地图。年轻人们说何大壮,你小子真行,改行当画家吧,也不怕糟踏了儿子。何大壮有苦难言,宗太太说:“等你有本事有了三室一厅,老娘自动地让开,可就这一间房子,还是剧团照顾我们娘儿俩的。”何大壮咬得下嘴唇发紫。

宗太太没有经过人的二次青春期,她心中至今仍装着对宗先生的恨。那些**的事对她来说是那样不可思议。后来,剧团把他们的住房调整成两间,她还是和女儿、女婿住一屋,她怕寂寞,那咯吱的床响声,成了她的一种不可缺少的东西。自从剧团半死不活的搁浅后,宗朝英在这方面的兴趣多起来。宗太太一转身,她就亲大壮一下。如果是晚上,电视节目太晚,她就催宗太太睡觉。还没等慢腾腾的宗太太钻进被子便咯咯吱吱地响起来。人老了觉少,她有时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越不想听,对面的细节听得越清楚。如果在以前,她会发出干扰信号,可现在不行。何大壮是一家的命脉,宗朝英的时代似乎一阵风刮过了。对面的床换成了席梦思,夜里没了咯吱声却增添了空气在床垫里进出的细微微的哧哧声。在搬入三室一厅的商品楼那日,宗太太凄凉地提出自己睡一个房间。宗太太第一次独处一室,两个外孙女和女儿都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么孤单。她回忆起过去的热闹日子,不由地流下一串眼泪。烦恼在黑暗里徘徊,几滴秋雨打在窗上。

剧团不排戏不演戏,虽然发不了工资,只要编制不取消,总还得做为一个单位存在。为了活下去只有广开门路,多种经营。团里建起小涂料厂,团长和人们骑着三轮车,拉着涂料给新建的居民住宅和办公楼粉刷墙壁。有了经济来源和活干,剧团又恢复上班,拼死拼活大伙都弄碗粥喝。虽然这样艰苦,团长还给团里的几个台柱子腾出上半天时间练功。团长知道他们是宝贝,说不定哪天能用上。宗朝英虽不来团里上班,团长到月头也给她送百分七十的工资,见了宗太太,都有点“闲话说玄宗”的感觉。宗太太只希望剧团快兴旺起来,只有女儿再一次站起来,她才能恢复从前的局面。一日,电台突然播放了几段《红灯记》,她喜得有点天旋地转,不住地叨念。就在她兴奋的日子,一天县长突然闯进家来。宗太太是在电视台见过县长讲话的,她兴高采烈地张罗。以住,她曾经因为女儿多少次辉煌过。县长比电视上的形象纯粹,一脸疲惫地要找何总经理。宗太太又一次惊讶,何总经理,那么说找何大壮了,她的心劲儿一下子泄了。何大壮听说县长找他,厌烦苍蝇似地挥挥手,说:“真他妈的,追到家里来讨债。”宗朝英不无羡慕地说:“县长的小车真鲜,奥迪。”

何大壮掸掸烟灰说:“那车上有老子三个汽车轱辘。”

过春节,县长居然提着礼物来看何大壮,从前来的人都这么围着宗朝英。现在,宗朝英递茶时人们连看也不看她。何大壮的眉毛动一动,别人脸上的笑纹急忙起皱。

如果不是商调宗朝英的工作,何大壮已好几年不进剧团了。这座当年辉煌的大戏院,已被违章建筑切割得成了烂西瓜。团长满头华发,穿一身满是涂料的工作服。他似乎不认识何大壮,眯着眼看了半天。何大壮看着那曾经很辉煌的舞台,如今破烂不堪,泥皮脱落,红漆柱子露出里面的秸子和麻来。蛛网斜挂着许多鸟粪,几只麻雀在那里喧闹。

团长听完他的话,嘴唇颤抖了许久,才说:“不行,你不能拆我的台柱子。”

“怎么,你还想演戏呀!”何大壮被他的精神感动了,毕竟是在一起生活过的人。团长激动地来回走动,他告诉何大壮,就是全团要饭吃,也要养活这几个台柱子,保存国粹,保留优秀的传统文化。何大壮心里酸溜溜的,他不敢看团长的神情,怕流下泪来。

宗朝英正在小浴室洗澡,她刚从牌桌上回来,只顾用毛巾擦身子,没回头看,她感到一只大手在抚摸自己。她觉出自己丰腴的皮肤在抖动,猛回头看见何大壮眼里浮着泪花,他说:“你胖了……”宗朝英得意地说:“谁让我嫁了个好丈夫。”何大壮突然扳过她的脸,说:“你也学下贱了,你的傲气哪里去了……”宗朝英吓坏了,以为何大壮精神有了毛病。小心翼翼地勾着何大壮的脖子说:“老何,你这是为什么……”何大壮叹口气,软软地卧在沙发上,过去那一幕幕戏又在他耳边响起。宗太太让女儿恢复练功,女儿斜她一眼说练什么功呀,这辈子我还唱戏呀!宗太太不恼,拍拍女儿的脸说:“练去吧,四十岁的女人豆腐渣,四十岁的男人一朵花。”

家中的生活完全变了一个模式,以往做饭宗太太总是小心地问女儿想吃什么,爱吃什么,现在她总是小心地问何大壮。何大壮不吃蒜,宗太太戒了吃糖蒜的习惯。何大壮爱吃芫荽,宗太太从前吃一口就呕。如今,大碗的芫萎甩酱油一腌,宗太太和何大壮一对一地吃,就像两只羊在啃青苗。

忽然有一个信儿,省里要振兴地方戏,听说拨了几十万块,已经拨到县里了。这个喜讯是团长带来的,他一家一户地通知剧团的人,他拍着何大壮的肩说:“大壮,你还是咱剧团的人啊,什么时候回来,咱就把合同撤了。”那些在四处打短工的人们,自然欢欣鼓舞,全聚到剧团去。剧团的演出箱封了这几年,一打开有一股子腐味和樟脑球味儿。大伙在一块开了一天心,还拉了几场戏,自然该干啥的还去干啥。这信儿越来越没着落,团长从省里到县里来回折腾了几次,才听说文化局早用这钱盖了办公楼,不过不是几十万,只几万块钱。团长知道了底细,一下子半块身子不能动,偏瘫。剧团早划为企业,没有公费医疗。团长的家属只好求何大壮,给他打了个电话。何大壮派车把团长送进医院,又留下两千块钱,自己没出面,他怕当着团长落泪。团长一落床,剧团真的垮了。人们看见宗朝英在河沿上练功,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只好骂一句,妈的,何大壮腰杆壮,他媳妇吃饱了撑的。

宗朝英人不见老,还是那么秀气,那么妩媚。人们都说:“何大壮郎财女貌。”

城里许多要人家中都摆着和何大壮的合影,就像从前摆宗朝英的剧照一样。从前的县长爱挂接见宗朝英演小铁梅的剧照,现在的县长案头放着何大壮在香港和他的合影。

听说,何大壮正在觅人写电视剧,从剧团成立开始写到现在,剧名叫《小世界》,宗朝英当然是第一主角儿。团长早卧床好几年了,但是每月总接到一笔和他工资相当的汇款,团长一收到这钱,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何大壮从不承认给团长汇过钱,他告诉团长,人做点好事儿,是没人会忘记的,并告诉他电视剧开拍时,请他当艺术顾问。

舞台很小也很大,世界很大也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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