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中唐决策机制的变化以及宦官专权的原因
1.非体制因素的体制化,宦官与内宠的影响
唐代的集体宰相制,是一种主逸臣劳的行政体制。作为国家元首的皇帝,将大部分管理国家的事务交给了宰相,而自己则只掌握最后的决定权。这种管理方式可以充分发挥行政官员的作用,使得帝国政府具有最高的行政效率。君臣相比,不用说也是整天忙于处理政务的宰相们对国家管理事务更熟悉,更有经验。即使皇帝掌握了最后决定权,依然可能完全被大臣牵着鼻子走。因为拿出处理方案的是宰相,而皇帝的决策,在多数情况下只是诸方案中供选择的一个罢了。即使皇帝对所有方案都不满意,也只好请宰相们再拟一个。在这种政治的反复拉锯中,双方实际上都得作出某些妥协,最终最大的可能性是,采用了一种妥协方案,而且在该方案中往往体现宰相的意见更多些。因为,对于最后拍板所必需的信息掌控,明显是担任具体事务性工作的宰相要更有优势。
因此,这种权力架构,优点是明显的。它能够发挥官僚制集体的智慧,使行政效率达到相当高的地步。但也确实存在皇帝被宰相架空的危险,特别是出现别有怀抱的大臣,加上相对糊涂一点的皇帝时,情况甚至很有点危险。
唐初的两位统治时间最长的统治者,唐太宗和武则天,都是具有超凡魅力和丰富统治经验的领袖人物,洞察力和掌控大局的能力非常强。他们可以放手让宰相们处理军国大事,同时又能牢牢控制住局面,不至于大权旁落。但是,担心管理全局的人欺骗自己,也许是皇帝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除了从体制内其他渠道获得额外信息外,皇帝还往往要依赖某些非体制的其他渠道的信息补充。即使是唐太宗和武则天这样的皇帝,也要依赖各种信息补充,防止宰辅们可能的欺瞒。至于后来的皇帝,尤其是那些生长在深宫里的皇帝,就更是难以免俗。所以,皇帝身边,换句话说,也就是最高权力核心周围,往往少不了有一些体制外的人在活动。他们没有制度赋予的权力,但却是皇帝的亲信和宠儿。所谓明君和昏君或者不太明的君之间的分别,就是前者对于宠信的人不赋予或者较少赋予他们参与决策的权力,而后者则反之。
武则天死后,唐朝的中枢一直处于动**之中,一连串的宫廷阴谋和政变,使得一些深居后宫的人也卷了进来。动乱中的皇家人物,最信赖的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们中自然少不了宦官。
虽然是女皇帝,但一样讲究排场
此时,距离东汉的宦官之祸已经过于遥远,人们早就忘记了这些肢体不全的人也照样能在朝廷掀起大浪。武则天之后的动**过去,政权最后花落唐睿宗的儿子李隆基之家,夺权有功的人士中,就有一个宦官高力士,高力士可以说是唐代宦官参政的第一人。《新唐书》说他权倾朝野,“四方奏请,皆先省后进。小事即专决,虽洗沐未尝出。眠息殿幄中,徼幸者愿一见如天人然。”(《新唐书》卷207《高力士传》)可能有点夸张,大概由于史家对宦官专权的痛恨,不免凡事极而言之。平心而论,高力士虽然受宠,但处世还是相当低调,根本谈不上作威作福、把持朝政。民间小说家言,则传得更神,说李白都是因为酒醉让高力士脱靴,而得罪之,被赐金还山。如果这事是真的话,只能证明高力士确实不善弄权,仅仅将一个侮辱了自己的文人客气地请出了皇宫,而不是杀了他。不过,虽然高力士没有若是之恶,唐玄宗李隆基也没有放手将朝廷大权交给他,但是,作为一个宦官,在军国大事上说话,毕竟是开了皇帝让自己亲信参政的一个唐朝的先例。
当唐玄宗还有心也有能力励精图治的时候,这种亲信在国事上插嘴的现象,还不足以引起大的问题,有时,甚至还有点好处,等于多了个出主意的人,多了条信息渠道。可是一旦做皇帝的觉得天下太平、可以享福的时候,毛病就出来了。皇帝跟高力士等宦官在一起玩乐的时候多了,对他们的信任也就更多。那些还坚持按照制度办事的宰辅,自然会因为照规矩办事、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令皇帝不耐烦,最后一切顺着皇帝意思的李林甫成了宰相。皇帝体制外的亲信又添了宠妃和她的家人,杨贵妃的堂兄甚至做了宰相,由体制外进到了体制内。到了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安史之乱”爆发前,体制外的信宠对于军国大事的干预甚至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显然,如果没有对杨贵妃的特别作用,唐玄宗即使再糊涂,也不会在满朝文武都说安禄山要反的情况下,依然信任这个胡帅。
如果连在下面混过、尝过辛苦的李隆基都喜欢宦官,那么他从小生长在深宫里的儿子上台后,事情就变本加厉了。在唐肃宗时代,亲信宦官李辅国,其权力之大,是名副其实的“辅国”。不仅唐肃宗的所有决策(拍板),都要跟他商量和由他传达,而且他还手握皇帝禁军的兵权,连皇帝的小命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从此,开始了唐朝宦官专权的时代。
盛唐军事变革,府兵制废弛,募兵的结果,使原来担任宫廷宿卫的南衙十六卫逐渐空虚,将领成了安置老人的虚衔,而属于北衙的皇帝亲军则膨胀起来。先是北衙六军地位突出,左右御林军在武则天之后的一连串政变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后来,北衙禁军又扩展出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以及左右神策军、左右神威军。从李辅国开始,这些禁军的将领都非实领,军权实际上掌握在宦官手里。唐朝后期,左右神策军成为禁军中的主要力量,自唐代宗时的宦官鱼朝恩始,凡以神策左右护军中尉名义统领该军的宦官,就是事实上的宦官领袖。
跟宦官权力膨胀、日益受到皇帝宠信的状况相适应,唐代宗时,专为宦官设置枢密使一职,负责各地奏章的接受和皇帝旨意的下达。后来,这种口衔天宪的枢密使权力愈发膨胀,到了唐宪宗时,已经开始参加政事堂宰相议事,成为名副其实的“内相”。
这是后人想象中的杨贵妃,显然过于苗条了
不过,宦官虽然专权,但他们毕竟是需要严重依赖皇权的群体。一般只要不触犯他们的利益,宦官并不与皇权发生直接冲突,凌驾于皇权之上的事情实际也不多见。只有皇帝打算将他们除灭时,他们才会起兵反抗。像“甘露之变”这样的事情,毕竟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在大多数情况下,宦官都是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作为皇帝耳目存在的。跟从前一样,宦官的专权,完全是皇帝感到对政局失去把握、拼命扩张皇权的结果。宦官被派往各地监军,中央机构专设枢密使以参与决策,甚至让宦官掌管御林军,都是皇帝的意思。行废立之事,对宦官来说,也不过是为了找一个对他们好的皇帝。事实上,如果皇权真的衰落了,宦官的命运也会一同衰落。
2.体制内因素的畸变:翰林学士参政
在内廷设置待诏和供奉的文学之士,本是唐朝的一种惯例。唐初就设置弘文馆,选拔一些文学辞章之士,进入大内,做皇帝的文学侍从,以他们的文学才能,为皇帝服务。这些人从本质上讲,只不过是给皇帝解闷的清客,跟其他以自身技艺伺候皇帝的人没有什么区别,比如下棋的、写字的、说唱的、占卜的,甚至还有僧人和道士,他们与文学之士一样,都有待诏和供奉的头衔。这些文学之士,伺候好了,可能像张九龄、张说那样的升上去,直至位为宰辅,也可能像李白那样,放回民间,依旧白丁。开元年间,添了集贤院、翰林学士院,文人的地位略有提高,具有正式官员的身份,不再与说唱、杂技者同列,但依然没有摆脱供奉的性质。当然,偶尔翰林学士也会被召去草拟一些文辞华丽的制诰,即皇帝为某项礼仪性事务特别颁布的诏书。但这些人和他们身属的机构,基本上属于体制内的闲置部分,没有什么具体政务需要处理。
然而,传统制度有一种特质,就是凡是处在权力中心的人,即使没有制度规定权限和具体管理的事务,或多或少都会对权力的行使产生影响,因而自己也具有了某种权力。晚唐的政治,由于藩镇的存在,是一个外重内轻的结构。在这种结构的刺激下,皇帝越来越担心大权旁落,因此对原有决策体制和行政网络都不放心,更加趋向于求助自己、扩展自己个人的权力。因此,属于内廷的和皇帝身边亲信的权力也因此而得到扩张。宦官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皇帝朝夕相处最可信赖的人,所以,权力膨胀得最快。接着就轮到了翰林学士。因为跟宦官相比,翰林们毕竟有文化,有政治头脑,可以更好地为皇帝出谋划策。因此,在晚唐,翰林学士院逐渐发展成了一个内廷的决策参与机构。学士们不仅将一部分诏令起草权抓在手里,而且对皇帝的最后决策(拍板)给予建议,俨然与外廷的宰相形成分庭抗礼之势。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宰相甚至要听命于得宠的翰林学士。比如著名的“二王八司马”改革的发动,其中的“二王”就是翰林学士,他们在唐顺宗在世的时候,居然操纵了整个政局。
古代政治是个讲究平衡的政治,制度是平衡的一种保证。晚唐皇权的膨胀固然有它的道理,但这种膨胀引入的种种非制度因素,导致制度的变形,不仅不能改变内轻外重的局面,反而使得中央政府政出多门,决策混乱。宦官的干政更是破坏了朝廷的政治文化氛围,使得朝野朋党之争加剧,官场道德下降,导致国势更衰。
需要掌握的概念
三省六部 开皇律 科举制 集体宰相 政事堂 宰相会议 进士科 明经科 省试 行卷 朋党 流内流外 告身 四善二十七最 府兵 上番 团结兵 骑 官健 内轻外重 节度使 牙兵 书记判官 三京府 都护 五刑十恶 八议 三司推事 甘露之变 翰林学士 枢密使
思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