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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的迷失(第2页)

彻底的隐士,便是彻底地抑制了自己的欲望和要求,真正把自己和凡俗世界隔绝起来的人,如那位在菲律宾丛林里踯躅的皇军。不彻底的隐士,则是部分地压抑着心头的欲念;而由于只是部分,所以有点像似熄未灭的火,不是没有复燃的可能。所谓情不自禁,耐不住寂寞,就是必然的常态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有凡心,就难免蠢蠢欲动地思凡。可是出家舍不得,决裂办不到,既要图清高旷达的名,又扔不下对世俗凡庸的依恋。妙玉何尝不想在“寿怡红群芳开夜宴”的热闹中,在靠炕的一边,挨着黛玉,有她一个席位呢?她和薛、林二位是一样的“官宦小姐”,一样的“文墨也极通”,一样的“模样儿也极好”,当然也一样的有着少女追求爱情的向往之心。那么,她为什么就不该得到这份年轻人的欢乐呢?

她当然想参加这次怡红院的生日派对,可她这个隐士怎么好意思去唱卡拉OK,跳迪斯科呢?所以不敢贸然地前去叩开院门;宝玉内心也许有这个邀请念头,但有宗法礼教在门前立着,他也未必胆敢一试。既然不曾发出请帖,也没有电话通知,我们就难猜出妙玉,怎么在栊翠庵里一面青灯古佛,静心禅坐,一面还能了解到宝玉的动静了。她到底不甘无声无息,被人遗忘,于是送去了一张生日贺卡,抚慰一下自己那颗实在不肯平静的心,这就是不彻底的隐士们最可怜的悲哀了。

至于大多数我们见到或者听说的隐士,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伪劣产品罢了。名曰退居山林,其实志在朝廷,装出与世无争,意在食禄千钟,宣布告退文坛,不妨指点苍生,看似超然度外,尘世之心臭重。鲁迅先生说:“登仕,是啖饭之道,归隐,也是啖饭之道。”这种以隐为一种手段,达到入世的效果,也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其实大家完全可以心照不宣的。小楼风月依旧,人们装看不见好了,门徒奔走若市,只当没这回事也就拉倒了。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因为一方面‘自视太高’,于是别的方面也就‘求之太高’,彼此‘忘其所以’,不能‘心照’,而又不能‘不宣’,从此口舌也多起来了。”

“翩翩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的诗句,就指的是这种人。如果妙玉真要隐,何必隐到情天欲海、万红一窟的大观园里来呢?不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吗?你就住在西门外的牟尼院修行好了,到底耐不住,飞蛾投火似的搬到离怡红院不远的栊翠庵来,这恐怕是隐士倒比凡人具有更重的入世之心的写照。

八十回后高鹗续的有关妙玉的章节,当然不能一概否定。第八十七回“坐禅寂走火入邪魔”,把一个受压抑的青春女性的性心理,描绘得淋漓尽致。从贾宝玉出现在她身边看棋时起,女性的本能超越了一切障碍,这位隐士再也无法隐下去了。隐是一层外壳,本来就并不彻底地隐,这薄薄的外壳几乎不用揭开,就露出本相了。于是,这位多情公子伸出了试探的触角——

1.“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低了头自看那棋。

2.“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地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地红晕起来。

3.妙玉……起身整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地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

4.妙玉……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

5.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这样细微地把两颗心灵的磨合过程,层次分明地写来,可谓丝丝入扣。

好了,一个说不识来时的路了,这编谎的水平未免差一点;一个说要指点迷津,也过于自告奋勇。惜春算是知趣的小姑娘,没有打发一个小丫头送,于是成全了她两“玉”单独相处的机会。妙玉这时已忘了她是“槛外人”了,而是一个充分把握机遇的求偶女性,甚至贾宝玉提议进到黛玉的屋里,她都以“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理由给拦住了。“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上坐着”,这不正是这位少女所期求的魂牵梦萦的一刻吗?

我一直相信后四十回中,留存有曹雪芹先生的笔墨,因为不排除高鹗在和程伟元合作完成这部当时已很抢手的读物时,很可能掌握了一些曹雪芹的遗稿,包括后四十回未定稿也未可知的。所以笼统地把后四十回归之于高鹗先生的杜撰,不一定妥帖的。

紧接着,妙玉处于激动亢奋之中,无法禅定了。“那时天气尚不很凉,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会,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嘶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不觉一阵心跳耳热”;“怎奈神不守舍,一时如万马奔驰,觉得禅床便恍**起来,身子已不在庵中”。这种在睡梦中所反映出的性苦闷,和弗洛伊德的《梦的分析》简直是不谋而合。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可怜的妙玉在这种希望和绝望的交战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唯有歇斯底里大发作,只有付诸狂暴的宣泄了。至此,如果她能顿悟,真的把隐士的冠冕摘除,恢复本来面目,做一个具有七情六欲的女人,岂不是更自然,更合乎天性吗?

所以说,隐士难为。并不是说要做隐士,就能做成的,贩夫走卒,樵子钓徒,当隐士的话,谁也不会在意的。能挂出隐士牌头,必须是名人才行。大隐士一定是大名人,诸如官场耆老、文坛宿将、名优艳妓、豪门贵族之类,有一点资本,隐起来才被人当回事。妙玉虽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有写过精致的小说和晦涩的诗歌,但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那些成窑五彩小盖盅,官窑脱胎填白盖碗,和给黛玉、宝钗、宝玉用的茶具,便知她也不是一般人物,惟其如此,贾府才肯下帖子去请她来栊翠庵隐。

不过,像她这样的隐士不多,而我们所知所闻,从陶渊明起,文人做隐士者不少,一是文人多为名人之故,二是文人不得烟儿抽者也多,三是一旦宣告隐居,也能在山林中得到市井中得不到的好处。如唐代诗人皮日休、陆龟蒙,他们成了隐士以后,诗文也多少添了一点仙气,跟着增点儿值。平心而论,在《全唐诗》里,皮、陆两位,并不属出类拔萃之辈。造出这等声势,这就需要帮衬了。不过,也无须着急,只要你是一个有点本钱的隐士,准会有一班腿勤的、嘴快的、胳膊粗的、嗓门大的人,鞍前马后地侍候。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一到挂上隐士的招牌……一到招牌可以换饭的时候,那是立刻就有帮闲的,这叫做‘啃招牌边’”;“帮闲们或开锣,或喝道,那是因为自己还不配隐,所以只好揩一点‘隐’油,其实也还不外乎啖饭之道。”这帮围着隐士屁股后面转的角色,那嘴脸难免有点下作气了。

妙玉之败,就败在她只晓得隐,而不懂为隐之道,更不会以隐为招牌来经营她的隐。她的目标在于躲避她所畏惧的感情冲击,只是企求把自己包藏起来,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甚至唯一了解自己的邢岫烟,也很少沟通,这隐士当得也太不潇洒了。所以,最后只能是“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了。

如果她活着,看看后来那些隐士们和帮闲们的表演,稍稍长点心眼开点窍,恐怕大观园里那栊翠庵,就不会太清静了;妙玉绝对不会再形单影只,茕茕孑立了。你放心,她一旦成为精于此道的隐士,给她开车门的、擦皮鞋的、拎箱子的、当跟包的人,跑前忙后,肯定不会少的。而且,说不定还雇有保镖,腰里别着电棍,看谁不顺眼,横眉立目,也有可能的。但是,谁让她是个年轻不经事,而又太单纯的女孩子呢?她想脱俗当隐士,是她那样一个柔弱女子做得的吗?所以,隐,只不过是她的一种天真幻想,而悲惨的结局,对这个天生丽质,而又孤立无援的女孩来说,一开始就注定的,这才是真实。

于是,她不可避免的,在淖泥中走向生命的终结。

隐士难为,这是一点也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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