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昆仑先生谈论《红楼梦》书中这回“魇魔法”时,提到“是从汉代以来就流行于中国社会。它每每成为争皇位报私仇或谋人财富的一种极可恐怖的手段”,就是指这次巫蛊事件。
因此,凡动用这种手段从暗地里整人,基本都与极高的欲望,也就是权力的争夺有关。赵姨娘为什么加害于王熙凤和贾宝玉,这种妄念也是与她对于政权的渴望分不开的。因为王熙凤手中掌握的是荣国府的经济权,而贾宝玉则占有荣国府的继承人权,只要去掉这两个人,赵姨娘才能得到实至名归的结果。按说,她应该以王夫人为敌才对,尽管她觊觎正老婆的位置,并非一日,但是,她的如意算盘是:只要贾宝玉不复存在,王夫人没了倚仗,虽是正室,也等于白搭。而她这个侧室,却有成了荣国府唯一继承人的贾环,那她的风光还少得了吗?所以,她不是随便信意判决这两个人死刑的,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马道婆,是一位以迷信为职业,专门贩卖黑暗的妇女。在旧社会所谓的三姑六婆中,这类女巫式的人物可算是神秘文化现象的代表,也是整个社**暗层面里最污秽的、充满脓血的毒瘤。古代就不去说了,即使后来的中国社会,在欠文明、欠开化的偏僻地区,在文化程度相对低下的人群中,她们有广阔的生存空间。特别是社会处于衰败没落时期,这种神秘文化的发展更呈泛滥趋势。所以,古人云,“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对一个家庭来说,也是同样的,探春说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在《红楼梦》一书中,活跃在荣宁两府的占星问吉,卜卦算命,禳解除祟,驱邪降魔的职业迷信分子,人数如此众多,活动如此频繁,都表明这大家族已经到了“呼啦啦似大厦倾”的崩溃前夕。
从赵姨娘与马道婆的对话,我们可以看到卑劣的报复,和卑劣的手段,是怎样一拍即合的。因为建立在共同的卑劣心理基础上,这才有以下共同语言。
赵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马说:“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
赵说:“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还敢把他怎么样呢?”
马说:“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如今!”赵说:“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
马说:“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
赵说:“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
马道婆不仅看到目前几许碎银子的好处,和长远的五百两借契文书的许诺,以及未来的“要什么不得”的**,才愿意站在赵姨娘一边的。有其经济利益的驱动成分,但也有着生活在社会底层里,那种被压迫者对于上层强势力量的反抗情结、革命愿望。从她在贾母处的唯唯诺诺的居下服低的姿态,到赵姨娘这里随意自如的神色来观察,实际上她和后者更是心性相通,融洽一气。
这也是社**暗层面里的成员,更容易结成死党的原因。由于他们作为单独的个人时,无任何抗争实力,而且更缺乏对于自己的信心,显得畏畏缩缩。只有结群抱团,互为声气,党同伐异,互相奥援时,不但产生战斗力,自己的信念也大为增强,而变得强悍。这在很大程度上,有些和山野村庄旅行中所获得的体验相同。当一条狗发现你这个陌生人,朝你吠叫的时候,它也是心存忐忑的,一边进攻,一边也做后撤的准备。当村子里好多条狗都吼过来的时候,那有所恃仗的狗,便敢向你扑过来了。所以,什么“称兄弟桃园结义”,什么“拜把子义结金兰”,甚至包括青红帮、黑社会,多不为有知识者所青睐,而在文化偏下的阶层中则十分盛行,就因为看重这种弱者集群的聚合力。而越是低能无知者,狭隘愚昧者,盲目冲动者,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者,越是能结成死党。
于是,这两个女人达成默契,如果有香槟酒,肯定要关起门来干杯了。
“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借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答应着,伸手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借契。又从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又悄悄地教他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
看到这里,已经很难说清这两个人的神圣同盟,是谁更需要谁一些?
英国首相麦克米伦曾经对美国总统尼克松讲过,“联盟决不是靠热爱维系的,是恐惧使他们彼此亲密起来。”马道婆有备而来,赵姨娘有求而去,都是在荣国府从王夫人到王熙凤的层层压力下自然而然的政治上的阴谋结盟。
这种剪个纸人,写上年庚八字,究竟有多大效验,姑且勿论,但在历史上确也不绝如缕,这大概和国人很容易被迷信蛊惑的性格有关,也和国人中这种不敢真刀真枪正面交手,而惯于在背后搞阴谋的好事之徒甚多有关。所以,时有记载,如:
《陈书·皇后传》:“(张贵妃)好厌魅之术,假鬼道以惑后主。”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北史·恩幸传》:“(穆提婆)恐胡后不可以正义离间,乃求左道行厌蛊之术,旬朔之间,胡氏遂即精神恍惚,言笑无恒,后主遂相畏恶。”
《隋书·赵绰传》:“刑部侍郎辛擅,尝衣绯裤,俗云利于官,上以为厌蛊,将斩之。”
《旧唐书·程知节传》:“知节谓秦叔宝曰:‘世充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乃老巫妪耳,岂拨乱主乎?’”
看来,随着时代的发展,连那位手持铜锤的秦叔宝,也开始怀疑巫术的可行性了。所以,再以后,巫蛊之术,遂告寝息,只是在穷乡僻壤间,社会底层中,为乡民愚妇小市民们所崇信了。然而,这种放暗箭,杀冷枪,施阴谋,用诡计,来残害自己仇敌的背后伎俩,自然是不会就此绝迹的。因为老一代相信巫蛊术的赵姨娘和马道婆,虽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即使在已经发达的近代社会里,继之而来的新生代赵姨娘和马道婆,也仍是要组合在一起,搞小动作,下死绊子,秘密串联,张网下套,进行种种无声罪恶,所以巫蛊术是不会绝迹的。这些人,当然不会傻到再采用年庚八字、纸人木偶的古老方法,而是要采取更有效的现代行径了。诸如投书诬陷,黑信告密,落井下石,背后下刀等等阴暗手段,尽管有其与巫蛊共同的见不得天日的特点,但在下手的狠毒和杀伤力方面,赵姨娘和马道婆的一手,相比之下,真是有小巫见大巫的差别,只有对后来者折节叹服的份儿了。
因此,《红楼梦》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姊弟逢五鬼”这荒诞不经的一段故事,却是有其使所有正派人警醒的深刻寓意。因此,不禁想起伏契克的一句名言,“人们,我是爱你们的,你们可要警惕啊!”这实在是所有善良的人,应该时刻牢记不忘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