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能理智地看到这种尴尬处境,若无力改变现状,就只有承认现状,这不失为明哲保身,苟安求全之策。最好是向“竹篱茅舍也甘心”,淡泊名利,清净无为,机杼纺织,针黹女红的李纨学习。其实,李纨与王熙凤的关系,和邢夫人与王夫人的关系相当类似。但李纨要比她的日子好过得多,从容得多,就因稻香老农不把自己卷入荣国府的矛盾纷争中去,无欲则刚,遂保持了主动。再说,李纨不像邢夫人那样低智商(所以这类过去的、现在的邢夫人们,都犯有这种智力不全的毛病),她手里握有邢夫人绝没有的王牌,那就是大观园里的几位千金小姐,是唯她马首是瞻的。有这些谁也不敢得罪的小姑子为后盾,连王熙凤对老太太的心肝宝贝,也要退让三分。所以,凤姐敢把邢夫人不放在眼里,但对李纨,却不得不恭而敬之的。
邢夫人哪有李纨这点水平,所有尴尬人之蠢,就在于上不去又下不来。她既不肯承认自己的弱势去面对现实,又把他人表面上做做样子的尊敬表示,看成自己具有实力的表现。所以她绝对不肯服低认输,还要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架势,于是不无端生出一些尴尬事来,是不甘心的。这类人不但错误估计自己,更经常错误估计对方,结果,事与愿违,把自己装进去不说,还把事情搞成一团糟,最后得由别人来擦屁股,这就是所谓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红楼梦》第四十六回里,曹雪芹借凤姐的眼睛,这样评述邢夫人:她“禀性愚弱,只知奉承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中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一经她的手,便克扣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而且还爱“弄左性子”,是个连“劝也不中用”的人。
如此这般,自然就尴尬了。文坛上也是这样。本来,写不出来,就不必硬写;不是作家,也不必非要那份面子;写得好,也不必把别人都视若草芥;他人有成就,也不必嫉妒得彻夜难眠;你是老王麻子,老老王麻子,也不必排他成性;你写你的,他写他的,干吗老把眼睛盯着旁边的人,心神不定,七上八下。所有这种心理状态不大正常的邢夫人们,说穿了,第一是虚弱,第二是不承认虚弱,第三便要掩饰虚弱。这三部曲适用于所有的尴尬人,放心好了,他们要是不搞出点尴尬事来,贻笑大方,令人摇头,那才怪咧!如果实实在在,一是一,二是二,守着稿纸,写你自己的东西,哪里来这么多是非呢?但一些尴尬文人,怎么也耐不得寂寞的。甚至有的胡子一把,年纪一堆,夕阳西下,苦日无多,还不能乐天知命,还不好好颐养天年,还要忍不住裹乱,真不知所谓何来了!
邢夫人倘不这样折腾,人家会更尊敬她的。翻开《红楼梦》,从黛玉进府,邢夫人领着见贾赦不成的尴尬起,一直到贾芸、贾环哄她做主,卖掉巧姐,落入尴尬止,通篇读来,此人除搬弄是非,制造事端外,基本乏善可陈,无一样事情,是办得体体面面的,这就是虚弱而又不甘虚弱,该老实又不肯老实的结果。在《红楼梦》中,唯有那个赵姨娘的行止,能跟她匹配的了。
但她还很看不起赵姨娘呢!这类人,是不知道别人怎么看自己的,自视甚高,自我感觉永远好得不得了。孟子云:“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指的就是这些看起来像回事,其实满不是一回事的人。文坛也不例外,令人高山仰止的名家长者,新秀耆宿之中,有的人,那心胸,那举止,也不怎么令人恭维的。
问题就在于感觉,若是迟钝,还可以觉悟,若是失去,那就一点辙也没了。邢夫人如果具有正常人的清醒,对贾赦左一个右一个地讨小老婆,怎么能支持呢?但她居然乐不得地为其奔走,难怪连贾母都讽刺她“这贤惠也太过了”。两府里,谁不知道那个好色下作的贾赦,“略平头正脸的,就不能放手”呢?独她当老婆的却像聋子瞎子一样,茫然不知,还去说服鸳鸯进入这个小老婆的行列:“你跟我们去,你知道我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个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的人,你要使唤谁,谁敢不动?现成主子不做去,错过了机会,后悔就迟了。”
听她这番话,就知道她对于客观世界的感觉,完全是错位的,逆顺不分的。和我们在现实生活里见到的,那些硬要认为自己的作品不朽,硬要人家向他的作品脱帽致敬,硬要自封文坛明公指点苍生,硬要独此一家老子天下第一,硬要趸西洋二手货来蒙中国人,硬要死命捧一个作家直到捧倒为止的行径,是差不多的。
她既不知道这鸳鸯对老太太的重要性,也不知道这丫鬟压根儿不想获此小老婆的殊荣,更不知道她丈夫的美名,已经恶劣到何等程度,却认为讨丫头,收在房里,“这倒是常有的事”。她竟去找凤姐帮忙,这表明她糊涂的程度。那个王熙凤,也狂了些,什么时候把邢夫人放在心上过呢?兜头冷水泼过来。“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然后,数落贾赦:“老爷如今上了年纪,行事不免有点儿背晦……”接着,还不客气地教育邢夫人,“太太劝劝才是。”在封建礼教的大家庭里,做儿媳的当面非议公婆,是不大合乎礼数的。如果不是王熙凤缺乏教养,就是邢夫人没一点威严可言。不过,倘非邢夫人,换个谈话对象,王熙凤敢这样放肆吗?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她再麻木,也被儿媳的这番训斥激恼了。不过,这个感觉已经麻木不仁的邢夫人,被王熙凤三言两语,哄得她“又喜欢起来”。这类人的一个特点,就是欲望和智商的不相称,有吞象之心,无缚鸡之能。本想讨丈夫的欢心,结果碰了个天大的钉子,落了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若是能够总结经验,若是邢夫人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在荣国府里,按她的水平,能力,家底,本钱,后台,奥援,舆情,声望,最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句不如少一句,把握分寸,谨慎小心,尽管讨鸳鸯丢了面子,但重新建立威信,也还是补牢未晚的。
可是尴尬人的一个性格特点,总是“爱弄左性子”,总是拗着正常规律行事。她“自为要鸳鸯讨了个没意思,贾母冷淡了她,且前日南安太妃来,贾母又单令探春出来,自己心内早已怨忿”,然后故意在贾母过生日时,为两个犯错的婆子求情,当众羞辱凤姐。
接着,迎春的乳母聚赌被查,她又跳出来挑拨这位姑娘:“你是大老爷跟前的人养的,这里探丫头是二老爷跟前的人养的,出身一样,你娘比赵姨娘强十分,你也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你反不及他一点?”
接着,贾琏向鸳鸯借当,她知道了,又插进一脚,勒索贾琏,她也要二百两银子,做八月十五节下使用。而且还威胁:“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儿二百银子,你就这样难?亏我没和别人说去!”
尴尬人发展下去,必然是偏执狂。
接着,她把傻大姐拾到的“绣春囊”,当成撒手锏,存心扩大事态,唯恐天下不乱地交给了王夫人,于是,引发了一场大观园内的大清查。逐司棋,撵晴雯,造成几条人命的悲剧,而这个封建大家庭也由此走上败落的末路。
所以,休要小看这类人正经的本事不大,但捣个乱什么的,也还是在行的。尤其抽冷子发难,来个突然袭击,使人猝不及防,大有躲在墙缝里的蝎子之势,螫你一下,也挺致命的。
接着,独木不成林,必须那个王善保家的登场,这样,才算齐了。
如果说,有邢夫人而无王善保家的,也许邢夫人就成不了现在这个邢夫人了。同样,若有王善保家的而无邢夫人的话,王善保家的说不定不至于挨探春小姐一记耳光了。这就和在植物界的寄生、共生、互生现象似的,有孟良必有焦赞,这才能成为一体。
邢夫人这样一个劲地左性子,有她的被贾母冷落、众人慢待的愤懑,有她的不得参加猜谜会、螃蟹宴的怨气,有她的得不到她那个级别待遇的不平,也有她的不能像别人大红大紫的嫉妒,嫉妒是人类最可怕的情结,因此,她才发作。但也不能排除她身边的这些指着她吃,指着她喝,指着她出去招摇撞骗的王善保家的,给她煽风点火,给她出谋划策,挑动她的复仇之心。“又有在侧一干小人,心内嫉妒,挟怨凤姐,便调唆的邢夫人着实憎恶凤姐。”所以,她才不管不顾地为两个奴仆跳出来,毫无水平地跟王熙凤较量,结果如何呢?落个无理取闹罢了。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这其间,若无围着她的那些王善保家的,也许丑出得少些。但邢夫人如果有了这点清醒的意识,也就不是尴尬人了。
所以,这种珠联璧合的表演,总是不断可以看到的,而且不收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