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贾政未必不羡慕别的老爷、少爷们那样花天酒地,妻妾成群,何况在那个社会的那个阶层里,“一味高乐不了”,并不稀奇。贾政是人,岂能例外?看他为“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的林四娘,搞诗歌大联唱的积极性,组织了对这位巾帼英雄的追思礼拜,那难得流露的一往情深的样子,多少可以窥见其内心奥秘。证明他并非清教徒,如此膜拜一位英武的女性,难免有些“弗洛伊德”主义的。
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受笞挞”,对他儿子实施管教,应名是“在外流**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逼**母婢”,但贾政对儿子作为一个男人的风月事,并不过于计较,只是恨贾宝玉,“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莽,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何祸及与我?”这才下死手揍的。要害在于“祸及”到他,他才大动干戈。最后他在众人拦劝时说:“明日酿到他杀父弑君,你们才不劝不成?”考虑的仍是他个人安危,而且还上纲上线,拉上皇帝老子。看来,他并不反对风流,只是反对儿子风流错了对象。
贾政非但不敢学他侄儿贾琏,在小花枝胡同置了座外宅,偷娶尤二姐,也不敢学他胞兄贾赦,非要讨老太太的贴身丫鬟,没能如愿,再去买个小妾嫣红。最不幸的就是这个贾政了,难怪他“生的门答”。那么,唯一能够断定贾政必须装个正人君子,怕是由于畏惧王夫人的“阃威”了。
这倒有点冤枉王夫人了。
第七十五回的中秋晚会上,贾政讲过一个笑话,而且是个怕老婆的笑话。假如王夫人果真是河东狮吼的太太,贾政绝无胆量以身试法的。另一点还可佐证王夫人对于这类事情不太介意,那就是她放纵袭人的政策。她比较早地选拔了这个丫鬟给自己儿子做候补小老婆。侍妾身份未明,当母亲的把话说到如此**裸的程度,令人吃惊。她说:“我索性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点心儿,别叫人糟蹋了身子才好。”听这话,简直有点教唆犯的味道。对儿子尚且撒手,哪有对丈夫不宽容之理?
在曹雪芹笔下提到贾政私生活唯一的地方,是第七十三回开头两行文字,极含蓄,但颇传神。“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滑了屈戌儿,掉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所以,王夫人生了个衔玉的儿子后,便不再生育;而赵姨娘却接连生了一个女儿探春,一个儿子贾环。从这段隐约的文字里,便可见贾政全部的可怜的浪漫。
说了归齐,贾政并非没有领略一番旖旎风光的欲望,除了假道学之外,根子就在他实实在在的无能了。所有无能而又不肯承认无能的人,都常用假道学来掩饰自己的无能,道貌岸然倒不失为一种伪装的法子。
这个一本正经的贾政,其实材质庸劣,本想凭个人努力,正经从科甲考个出身,好像未能如愿。谁知是考砸了呢,还是压根儿就没敢去考,结果靠老子死后奏上一本,蒙皇上的恩典,才在工部“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清代六部,是中央政府的行政部门,工部主管建筑、水利等业务。下设司一级职能部门,分管各项业务,司的主管叫郎中,副手叫员外郎。他从一个相当于处级干部的主事,升到副局级的员外郎,而且不久又升为郎中,接着放了一任学差,可谓圣眷日隆,但书中只字未提他官做得如何。由于“皇上怜念先臣”,这位酷爱读书,学问不大,科举不得,功名无望的高干子弟,才得以一步步擢升起来。
终其生,放过一任学差,做过一任粮道,仅此而已。说起来,很惭愧,贾政的官微职轻,与贾府那赫赫扬扬的门阀地位比,尤其跟他那位担任京城城防司令的内兄王子腾比,是小而焉之的角色,极不相称,也使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感觉。
虽然,贾政最后捞到一个实缺,到江西任粮道,主管漕粮这个肥差。完全是上赖祖荫,下靠他女儿是皇妃娘娘的裙带关系。皇上赏他这个官的理由,曹雪芹写得颇有点春秋笔法,并不因为他的才干卓越,政绩超群,而是念他“勤俭谨慎”罢了。这四个字的鉴定,算是勉励之语,但对一个貌似才德全尽的圣人来讲,多少有点贬义了。
凡无能的官僚,一般都是轻信小人,很容易被巧言令色的奸佞之徒包围,哄得团团转,还自以为得计。冲他对兴隆街二爷,也就是贾雨村那份赏识、引荐、敬赖,就证明了他既无识人正邪的眼光,也无区别良莠的能力,基本属于分不出好赖人的糊涂脓包。贾政上任后,重用一个品质很坏的李十儿,俗话说:“武大郎玩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实属正常。最后受其蒙蔽,弄了个被参失职的结果,从此就退居,无所事事了。
在粮道任上,起先,还意识到不能当贪官,后来,干脆采取鸵鸟政策,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其实就是默许,任他们胡作非为。这样一来,“反觉得事事周到,件件随心”,“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于是别人“用言规谏,无奈贾政不信”了。贾政的糊涂无能,加上李十儿的狡猾贼毒,这就珠联璧合了。
有贾政,必有李十儿,无能之人才能把官当下去,否则连鸣锣喝道站班上堂的人都不齐。但有了李十儿这班势利小人,也必有贾政这类空心大老,才得以施展其伎俩。因此,在生活中,这种最佳拍档,互相勾结,共同作恶,就像动物界的寄生现象,谁也离不开谁的。也很难讲谁更坏一些,成语中的“狼狈为奸”、“一丘之貉”、“狐犬当道”、“沆瀣一气”,就是为这对最佳拍档准备的。
“贾政向来做京官,只晓得郎中事务都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当闲差时,此公尚可差强人意,等到了江西,便一筹莫展了。在封建社会里,那些抚督台镇,大小官员,都是皇帝的奴才,只要能喊主上万岁万万岁,能把圈画圆了,便可当官无误。一旦需要他们作出判断时,若无皇上的旨意,和顶头上司的指示,以及太太、娘子、内亲、近幸的从旁点拨,通常,就是摇头,这是官僚阶层最典型的反应。按照官场一动不如一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摇头,尤其对新生事物,对青年人,对有可能触动既定的社会秩序者,通常是不大会错的。即使栽了的话,皇帝老子至少会宽恕你的持重稳健吧?可点头点不好,捅出纰漏,就有掉乌纱帽的危险。
贾政一开始也是摇头,可他摇错了,居然要当清官,也太缺乏自知之明了。其实,按他的水平,连糊涂官也未必当得好,明摆着讨没趣嘛!那李十儿之辈是能在清水衙门喝西北风的人吗?于是要他的好看,把他撂起来晾着。他也真是可怜,没有一点本事,对员司的怠工,束手无策,走投无路,只好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像鸦片战争时期的两广总督叶名琛的“不战不和不降”的无赖政策一样,把头扎进沙里装孙子,由李十儿摆布了。因此,听贾政说出那样孬种的话:“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不与我相干!”就觉得他千里迢迢,来当这份官,也真是够窝囊,够难为的了。
谁让他如此低能呢?竟被一名管门的,玩弄于股掌之上,也是活该。而且利益未沾到,反贴了老本,能不教政老前辈“生的门答”吗?即使这么一个官,也当不好,差点捅了纰漏。
他被参回京,谢罪出来时“满头的汗”,说话吐舌头,连称:“吓死人,吓死人!”活活画出狼狈窝囊的德行。但也不必可怜他,贾政在培养告密者,亲信谗言方面,并不逊色。无能之辈,一旦掌握权柄,多半借此来进行统治。贾政甚至在家庭中,也惯用这类伎俩。第三十三回的一段描写,是很活灵活现的。“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袍襟,贴膝跪下,道:‘老爷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屋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一看。贾政知其意,将眼色一丢,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无能者和白痴的区别就在这里,一般来说,无能又不承认无能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搞些令人齿冷的名堂,还是有办法的。
当官不成,治家同样不行。他哪有王熙凤机关算尽的聪明,应变的能力和狠毒的手段。所以,贾政应名是主持家务,但他一脑袋糊涂糨子,根本也管不了这个家,唯有在外书房说嘴的份儿,权力中心早转移了。他也乐得不管,这种假托清高,其实无能的人并不乏见。若是一旦出了问题,例如第一百零五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骢马使弹劾平安州”,像贾政这样始则魂飞魄散,乱了阵脚;继则推卸责任,洗脱自己,和所有这类无能之辈,在大难临头时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一样,是毫不意外的。
“此时贾政魂魄方定,犹是发怔。”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
“贾政听明,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绞似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
接着,他便要把自己择出来。
“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老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
“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得跺脚道:‘这还了得,我打量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经寅年用了卯年的。’”
此刻,他更像毫无干系的局外人了,他似乎有权责备别人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他仅承认过一次错误:“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但马上又怪罪开去:“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用之物。”老前辈“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这种“生的门答”心态,别人看来,自然有些可笑的成分了。
贾政对宝玉的诗,评语是“到底词句不雅”。对贾环的诗也不中意,批评为“难以教训”。这“难以教训”四字,足以代表一些称不上大家手笔,多少有些没落的文学前辈,对朝气充沛的后来者的嫉恨之情。其实,文学史上许多令人高山仰止的大师,都是十分奖掖后进、不遗余力地提携青年一代。只有像贾政这样一辈子只写了一篇《归省赋》的诗人,无才无能,自负变为褊狭,才会认为谁要不按他规定下的路走,便是不可救药。好像上帝赋予了他教诲和训斥别人的使命,人人都得对他恭而敬之,不得违抗。
他永远声色俱厉:“哪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是‘掩耳盗铃’,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凡是这类原教旨主义者,只有维护正统观念这一点点本钱。可时代在变,社会在变,文学也会变,大观园里的年轻人,如醉如痴地迷上了《西厢记》、《牡丹亭》这一类在当时是毫无疑义的新潮作品,并努力运用到自己的创作实践中去。根本不再唯他马首是瞻,对他的“东风射马耳”式的谆谆教诲,实际上置若罔闻。这使得政老前辈不得不吼了,然则吼有何益?他骂贾宝玉“无知的畜生”、“孽障”、“无知的蠢物”、“你这畜生”,并且“气得喝命:‘叉出去!’才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巴!’宝玉吓得战战兢兢的半日。”这是“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中的现场描写。今天的青年作者可要幸运得多,不至于随便有被掴嘴的危险。这说明时代是在进步,这位“代”家长的恫吓,到底有多少人买账,连他自己也知道根本无人在乎的了。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吼归吼,但结果大观园里的匾额,仍旧采用了宝玉拟就的题名对联,贾政只好自愧弗如。最可笑的,省亲当夜,元妃亲自主持了一次诗歌大奖赛,既未让贾政来首应景诗唱和,也不给他一个评委当当。对他的《归省赋》不置一词,元妃也真叫她老爹栽面子的了。不过,好在贾政能领会上头精神,既然元妃夸好,他也对年轻人的诗“称颂不已”了。
让他最苦恼的,还是那次元宵灯谜晚会。诗谜就是诗谜,本是游戏之作。年轻人嘛,什么都想尝试尝试,其中不免有些虚无出世、伤情悲观的词句,政老前辈也看得太重了,他认为文章乃千秋之大业,这怎么可以呢?忧心忡忡,“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他也未免想得太多、太远、太沉重了。而且令他失望的,非但得不到呼应,还要撵他走。看来,拥有读者和观众的还是这些年轻人。他“想到此处,甚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只是垂头沉思”。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年轻人的作品他不喜欢,他自己又写不出来,这就是贾政的最大的“生的门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