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清王朝,小奴才是大奴才的奴才,大奴才是更大奴才的奴才,比更大奴才还要大的奴才,就是在紫禁城里给皇帝当差的文武百官了。他们面对皇帝,一张嘴,必是奴才二字,然后跪在地上磕头。当时的中国人,一言以蔽之,统统是皇帝的奴才,同时又是所有高自己一头的那个人的奴才。
有人认为《红楼梦》是写贵族生活的书,说白了,应该是一部写大奴才和小奴才的书。就以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来说,他给康熙上奏折,也是自称奴才的。贾府的管家赖升,这个全府奴才的大总管,他在家里也是众多奴才侍候的老爷,有一个园子比大观园小,管理得比大观园好,有一个儿子当了县令,官做得比贾府小,可贾政还得找人家贷款。然而到了贾府,赖总管还是奴才。贾府何其赫赫扬扬,荣宁二府,奴才足有数百,前呼后拥,神气活现,一见了宫里来人,哪怕是个老公,连忙低三下四,到得皇帝那里,就更是一脸一身的奴才相。
贾政的女儿元春,入宫当了皇妃,按理他是国丈,可元妃省亲,他得跪在那儿口口声声称臣。因此,在封建社会中,中国人全是奴才,奴才哲学的精髓,就是“等级论”。以做高一点的奴才为荣,以戕害低一点的奴才为乐,也就成为奴才生存的价值法则。所以,中国封建社会能够维系数千年,也就是这种堂而皇之地当奴才,理所应当地当奴才,视做再正常不过地当奴才,毫不以为悖异地当奴才的惰性在起作用。因此,中国封建多久,中国人做奴才的历史也多久,甚至,封建社会已成为历史,这种惰性的余绪,继续在起作用。
包括挺革命,挺马列,挺现代,挺“左派”的知识分子,保不齐那奴才哲学阴魂不散,翻来覆去给别人、给自己大念“等级论”这本经的。
“文革”期间,我被关进“牛棚”。“牛棚”者,不是监狱的“监狱”也,将中世纪的私刑制度,赋予“无产阶级专政”色彩,这是一种极富想象力的创造。当时,每个单位都设有这种内部的执法机构,政由人出,刑由人施,绝对是凭灵感、冲动,随兴所至,任意而为,整个是一个“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无政府状态。我所在的工程队,牛鬼蛇神不多,可供滥施**威者甚少。于是,把一个其实不够走资派的科级干部,打成走资派。
当将他羁押起来,与我关在一起,他马上提出抗议,不愿与我为伍。为什么?他说,我是右派,他是“左派”,我是“黑五类”,他是“红五类”。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造反派,根本不管这一套,将他推进棚里,差点来个嘴啃泥,呼啸而去。他爬起来,茫然了一会儿,很快,那等级的优越感又浮现在脸上,看着我这个应该坐三等车的人,与他作为坐头等车的人,同处一室,气不打一处来,说了一句,“我和你不一样!”板着脸,与我保持距离。
磨合了好几天,他才放下一点架子,将看过的《参考消息》恩赐我一阅,而且总要说一声,这是你没资格看的,脸上还要露出头等车乘客的那份自得。
《红楼梦》第五十八回,贾宝玉病后,喝火腿鲜笋汤,让芳官为他吹凉一点,随后,曹雪芹所写出来的几个级别的奴才,那神态,那语气,那表演,那狼狈,便可知道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这种奴才的等级观,是如何的根深蒂固了。
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他干娘也端饭在门外伺候,向里忙跑进来笑道:“她不老成,仔细打了碗,等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道:“快出去!你等她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里槅儿来了?”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眼的!她不知道,你们也该说给她。”
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她不出去,说她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这是何苦呢?——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儿,那一半儿是你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儿?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她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她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有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
芳官干娘,先被晴雯啐斥,后遭小丫头们数落,当然是活该,这比《红楼梦》里自认为是贾府第一忠心耿耿的奴才焦大,被塞一嘴马粪,更不值得同情。焦大的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认为他抬起一条腿来,也要比别人高出一头,他忘了在等级社会里,你奴才的那条腿,抬得再高,高不过比你大的主子。如与我同关一棚的那位棚友,以为自己“三代红”、“代代红”,能有资格看《参考消息》,就具有某种优容,具有某种殊遇,那就错了。在造反派眼中,你已是草芥之辈,就不会买你的账了,照收拾不误。
如同在贾府老爷眼中,焦大不过是一个喝多了黄汤、胡说八道的混账行子,即使你说的句句是真理,老爷也不爱听,越真理,越不爱听。“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儿,那一半儿是你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儿?”这句话,是奴才生存必须懂得的真谛,你妈把你生在哪个“一半儿”,你就永远属于那“一半儿”。谁要逾越了这“一半儿”的等级限制,轻则叫做“不安分”,叫做“不识相”,重则叫做“躐等”,叫做“僭越”,分明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但对怡红院里,那些对芳官干娘啐斥之者,数落之者,那么理直气壮,那么振振有词,不也蛮滑稽的吗?《红楼梦》里有句名言:“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大可不必像旧时有租界时的上海人,看到一个应该坐三等车的乡下人,错上了头等车,完全用不着鄙夷之,嘲笑之,“洋盘”之,“阿木林”之,而逞一时之快的。
此时此刻的晴雯,如果稍有一点自知之明的话,大可不必那样张牙舞爪,得意非凡。尽管她是贾宝玉心目中,比袭人还要看重的级别最高的丫鬟,尽管她在这个怡红院里,过着优越的日子,比之当时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享受着更为娇宠的地位。然而,她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个丫鬟,是个奴才。等到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如今现打炕上拉下来,蓬头垢面的,两个女人搀架起来去了”时,她会不会想起假称宝玉的意思,将那个偷了镯子的坠儿撵出怡红院,还凶残地用簪子向她手上乱戳时骂过的话呢,“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
其实,晴雯不也是在打嘴现世吗?
在大观园这次扫黄运动中,王夫人查抄怡红院时发表的讲话,针对晴雯所说的那些,使我想起乾隆对于御用文人沈德潜的训斥。因为在主子的眼里,无论是有学问的文人,还是有容貌的丫鬟,都是奴才。把你当人看,你就是人,不把你当人看,你就不是人。
因此,奴才之间的相煎,说来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徒为人笑耳。
沈德潜与钱陈群余尝谓江浙二老,施恩则同,而守分承恩则沈不逮钱远甚。德潜,吴中诸生,久困场屋。乾隆戊午举于乡,年已七十,其成进士、选词林,皆由物色而得之。授职甫三年,即擢至詹事,再迁礼部侍郎,命在尚书房授诸皇子读。戊辰秋,引年乞休,准致仕。濒行,呈所作《归愚集》,吁赐序文。德潜早以诗鸣,非时辈所能及,余耳其名已久,频年与之论诗,名实信相副,笑俞所请,因云:“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遇。德潜受非常之知,而其诗亦今世之非常者,故以非常之例序之。”盖异数也。
可以想象,这位江南老名士,在乾隆没有跟他翻脸以前,该是如何的不可一世了。当他混到肩舆进宫,御前赐座,切磋时艺,探讨诗文,别的文人,还有谁能在他的眼里?袁枚在《随园诗话》一书中,讲过他与这位“上书房行走”的文人,一段书信来往的故事。
本朝王次回《凝雨集》,香奁绝调,惜其只成此一家数耳。沈归愚尚书选国朝诗,摈而不录,何见之狭也?尝作书难之曰:“《关雎》为《国风》之首,即言男女之情。孔子删诗,亦存《郑》、《卫》;公何独不选次回诗?”沈亦无以答也。
读袁枚文,看似理直气壮地为人打抱不平,我看多少有些自我标榜。第一,他想面晤这位大老直陈己见的机会,也不得,只有通过写信,说明地位相差悬殊。因为沈是官居一品的大员,袁不过是名士而已,不给他这个脸。第二,他是否写了这封诘难的信,姑且存疑,就算真的在沈德潜如日中天时冒犯过,老先生不予置理,不给回答,他的这种抗议,不也屁用不顶,说了也是白说,也许压根儿没说。
如果,袁才子不识相,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侠肝义胆,跑到老先生那儿去严词责询,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他只消在乾隆爷的耳朵边嘀咕上两句,就叫人吃不了兜着走。文人要相煎起来,比起《红楼梦》里那些丫头,就不是光斗斗嘴的事了。
所以,那些能够在权力圈里厮混的文人,绝对是他同行的危险因素。
由此想到,沈老先生红得发紫的时候,跟晴雯在怡红院里一样,想必是很张狂的,不把别的奴才放在眼里的。晴雯是个没文化的丫鬟,也许不一定识字,冲她任性地撕扇子,固然娇憨可爱,但也欠缺教养这点,说明她想不到那么长远,想不到以后会被逐出园子。沈德潜难道会不懂得奴才的命运,是主子掌握着的吗?哪怕你死了,也不会放过的。
沈归愚尚书,服官数十年,屡进屡退,毫无建树,高宗徒以其捉刀之故,独宠着不衰。《乾隆御制诗》,半为归愚所作,其他亦必为归愚润色者也。归愚卒后,帝闻其泄捉刀事于外,不觉大怒,乃借徐述夔案,追夺阶衔祠谥,扑其墓碑。(清·佚名《啁啾漫忆》)
晴雯,那美丽丫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这个“后悔”,百分百是为了她的爱,自然是很令人为之感动;可是,这个“后悔”,却丝毫意识不到她只不过是个奴才,是个相煎何急的奴才,死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就教人觉得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