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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的致命伤(第2页)

20世纪80年代初,由于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得以认识秦兆阳老师。他将他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办公室腾出来,让我在那里改稿,因而时有关于小说以外的交谈。我就谈到探春这种渴望走出去的想法,因为我颇能体会到她为什么如此期盼。我说,我当右派二十多年,能够不被确认身份,不感到自己是另册之人的平等,只有在从劳动改造的工地,回北京探亲的火车旅途中。

这位尊敬的长者,也许感同身受的缘故,报之以苦笑。

大观园里的探春,上得台面,老太妃来做客,贾老太君指令她出面接待;识得大体,王夫人因贾赦欲讨鸳鸯被老太太责怪时,她能站出来辩护;做得大事,当她临时掌管家务时,敢对大观园里的花草虫鱼,实行股份承包;最有作为,在大观园的文学圈子里,她称得上是海棠诗社的发起者、组织者。在贾府元、迎、探、惜四位小姐中,除去进宫的元春,她最出色。所以,在荣宁两府中,她是个有文才,有抱负,有识见,有工作能力,有良好口碑的姑娘。

从“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她抽的签,也显示她与众不同的个人风格。“众人看时,上面是一朵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须恭贺一杯,再同饮一杯。’”因此,这位长得虽然不如薛林,但比迎春、惜春要出色得多的三小姐,应该是个毫无疑义的强者。

但遗憾的她是个不全面的强者,她的软肋是其生母赵姨娘,而赵姨娘,是贾政的妾。在封建社会里,妾生的子女,其身份要比正室生的子女低。尽管,没有一个人敢当她的面,指出她的这块心病。因为,她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得无可指摘,人们不忍心触及她的伤痛。然而,所有的人回避这个敏感话题,不等于这个事实不存在。不明说,不点出来,不指着鼻子羞辱她,不等于她不自惭形秽。

曹雪芹的伟大,在这部几乎等于是封建社会百科全书的著作中,极具时代特点。这个特点就是颓败,就是没落,就是衰朽,就是无可救药地走向灭亡。因此,偶有的一点振作和兴奋,难得的一丝生气和亮色,也会被这个终结时代的黑暗吞噬。20世纪40年代,王昆仑的《红楼梦人物论》,曾就探春这个人物,追索作者的创作动机:

我们在全部红楼梦中实在不容易找出一两个堂堂正正实际有作为的人来。作者一生所见周围的人物,男的多半是糊涂虫,女的多半是可怜虫,结局都是同归于没落。他对于男子几乎是一概鄙弃,对于女子就一概予以深厚的悲悯之情,所谓“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作者虽然对于这家庭之往日光荣非常眷恋,又实在找不出一个能挽回颓运的英雄;在无可奈何的苦闷中,在女子队里写出一个有政治风度的探春小姐,不过是想稍稍补偿自己心上的缺憾于万一罢了。

在封建社会里,小老婆生的,如美国作家霍桑的小说《红字》那样,耻辱标志,是终其一生也休想抹得掉的。她在这样沉重的时代枷锁压迫下,实际上不可能做一个“挽回颓运的英雄”,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那沉沦时代里的一个有头脑的女孩,那可怜的挣扎罢了。假设她和宝玉一母所生,她很可能是女中宝玉,既然什么都迎刃而解的话,她无须乎去做这些。惟其她与贾环一母所生,她若不想做那个候补的纨绔子弟,必须要做强者,做一个任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的强者,才能生存下去。这种抗争的实质,只是作者借这个人物,对那个等级社会的揭示而已。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在《红楼梦》第五十五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中,有一段凤姐与平儿的谈话。

凤姐儿笑道:“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不错。——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就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和别的一样看待么?”凤姐儿叹道:“你那里知道?虽然正出庶出是一样,但只女孩儿,却比不得儿子,将来作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庶出,只要人好,比正出的强百倍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为挑正庶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正庶的得了去。”

这就很清楚了,谁也逃脱不了那“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命运。其实,探春心里是再明白不过的,在那一首属于她的谶词《分骨肉》中写道:“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最后“奴去也”这一声告别,表明这位几乎挑不出什么不是的女孩子,虽然终于得到她所盼望的“可以出得去,我心早走了”的结果。然而,命中注定的这一份无可救赎的宿命,无论她到何时,她到何地,也是不能得到彻底解脱的。

因此,在《红楼梦》的全部女性中,她应该是活得最累的一位。因为,强者最忌讳,最痛苦,最维护的,便是自身那些不能医救,无法克服的弱点和短处,这里,也是最容易受伤的地方,谁要是碰到她痛处,提醒她痛处,谁要涉及她的生母赵姨娘,她就按捺不住,她就歇斯底里,她就不能自制,甚至置最起码的亲情于不顾。

她(指其生母赵姨娘)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她只管这样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兄弟姐妹跟前,谁和我好,我和谁好,别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也不该说她,但她也太昏聩糊涂了。

我不知道探春说出这番话时,有没有人伦道义上的良心谴责?

有一次,赵姨娘之弟赵国基死,时值探春受王夫人之托,与李纨、薛宝钗,共同代理病了的凤姐管理家务。赵姨娘对于探春秉公处理,不能例外开恩多给一些丧葬抚恤金,哭哭啼啼宣泄做母亲的对自己亲生女儿的不满,并且口口声声地说,你舅舅如何如何。这种雪上加霜的刺激,使得探春小姐勃然大怒,断然否认她与赵国基的舅甥关系,“谁是我舅舅?我舅舅早升了九省的都检点了!哪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

也许我们不该苛责这位万般无奈的小姐,但这种势利抉择,这种事大心态,很难与许多红学家对她的期许——一个具有政治风度的女性联系起来。秦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各霸一方,互不相让。刘邦的老爹,被项羽抓获,成为人质,项羽传过话去,你如果不降顺的话,我就将你的老爷子炖来下酒,以此胁迫刘邦。刘邦一点也没有如丧考妣的痛苦感,给项羽回话,你愿意怎么吃就怎么吃,可千万别忘了给我留一碗,让我也品尝一下红烧我爹,是个什么滋味。

刘邦置太公生死于度外,这就是政治家的行径,而探春厘清与赵姨娘、赵国基的关系,只不过是一种怯懦的逃避。因为,箍也好,帽也好,都是戴在头上的,而这位小姐,却被这种妾生情结,桎梏住整个心灵,一生也摆脱不了这神经质。

她头脑清醒,但欠缺理智。

与她同母生的贾环,就没有她的这种自寻的不自在,从来不因为庶出的身份,弄得自己不开心,活得有滋有味,玩得轻松自在。他之所以没有她活得这样累。第一,他受益于自己的麻木,不像他姐姐那样奇特的过敏。第二,他不是一个强者,他也一直不想当强者,他很安于他的这份小快乐,小愉悦。第三,最重要的,他应该感谢他的没有文化,因为没有文化,也就无所谓思想,没有思想,也就无所谓痛苦。探春与贾环身份相同,环境类似,为什么探春的那些烦恼,在她弟弟脑海里并不存在,道理很简单,一个是知识分子,一个是非知识分子,因此,紧箍咒,这个可以并列于炸药、造纸、指南针、印刷术一起,为中国的五大发明,是历朝历代的帝王用来对付知识分子的撒手锏。

在统治者的眼里,良民是用不着对付的,叫他站着他不躺着,叫他躺着他不站着;叫他向西他不向东,叫他向东他不向西;叫他向左他不向右,叫他向右他不向左,所以,又称之为顺民。而刁民,通常分两类,一类是犯上作乱,“豁出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全刁民,那自然就诉之以格杀勿论的强硬手段。另一类,有头脑、有思想、有文化、有知识,凡事好问一个为什么的半刁民,让他站着,他可能躺下,让他躺下,他可能站着,这就比较麻烦。也许,半刁民在总人口的比例中,不一定占多数,影响力却不可低估,忽然齐刷刷都站起来,或者,忽然哗啦啦都躺下去,很有可能发生统治危机。于是,紧箍咒,便成为中国数千年统治者乐此不疲的老把戏,屡试不爽而且每试每灵的政治魔法。

从这里,也就可以了解中国古老的惩罚文化,是何等博大精深了。

在西方世界里,他们的神话故事也好,文艺作品也好,几乎找不到类似《西游记》里,让“俺老孙”服服帖帖的“紧箍咒”这样的高招。也许西塞罗《图斯库卢姆谈话录》里的“达摩克利斯剑”,稍稍可以与之相比。但那是有形的剑,这是无形的圈,就看探春一辈子的致命伤,便可知道西洋的利器阻吓,哪及中国的精神震慑,更具有点中死穴的效果。

姜,还是老的辣,这话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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