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已到。苏州城东,沈家园林。这里本是江南顶级豪富沈万三用来宴客的私家园林,今日却成了修罗场。园门大开。两股截然不同的人流,正汇聚于此。左边,是衣冠楚楚、神色倨傲的江南士子。他们在其领袖陆伯庸的带领下,昂首挺胸,仿佛要去奔赴一场圣战。右边,则是满身铜臭、交头接耳的商贾巨富。他们是被沈万三的请帖硬生生拽来的,一个个缩头缩脑,生怕被那些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园林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林晚今日没穿繁琐的王妃礼服。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干练,清冷。她坐在高台太师椅上,手里依旧端着那盏茶。身后,是一块巨大的红绸,遮盖着一排一人多高的物件。陆伯庸拄着拐杖,在众学子的簇拥下登台。他看了一眼林晚,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王妃好大的排场。”陆伯庸环视四周,声音洪亮。“今日,老夫便代表江南士林,来领教王妃的‘格物’高论。”“若王妃输了,还请立刻停刊那妖言惑众的《江南时报》,滚出江南!”台下学子齐声高呼。“滚出江南!”声浪震天。沈万三在台下擦着汗,腿肚子直转筋。这阵仗,是要吃人啊。林晚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却莫名让喧闹的现场静了一瞬。“陆老先生,请。”林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色淡然得像是在看一群猴子戏耍。陆伯庸冷笑一声,率先发难。“王妃推崇格物,贬低圣学。”“老夫且问你,圣人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此乃万世不移之理。”“你那所谓的格物,能解释这天道伦常吗?”这就是读书人的杀手锏。拿“天道”压人。只要你敢反驳,就是反天,就是大逆不道。台下的商贾们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不明觉厉。学子们则是满脸红光,觉得胜券在握。林晚站起身。她没有回答陆伯庸的问题,而是走到了台前。她指了指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陆老先生既然满口天道,那我问你。”“天,为何是蓝的?”陆伯庸一愣。“又为何日落时,天是红的?”林晚继续追问。“草木为何春绿秋黄?”“铁石为何能炼化成钢?”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陆伯庸。陆伯庸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背诵经义。“此乃……自然之理,阴阳之气……”“错。”林晚打断了他。声音冰冷,不留情面。“因为光。”“阳光看似无色,实则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组成。”“蓝光波长短,易被大气散射,故天蓝。”“红光波长长,穿透力强,故日落见红。”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晚。她在说什么?光有颜色?大气散射?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话!“荒谬!简直荒谬!”陆伯庸气得胡子乱颤,拐杖把地板戳得咚咚响。“妖言惑众!你这是在亵渎上天!”“你凭什么证明你说的是对的?”“凭什么?”林晚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她转过身,走到那排被红绸遮盖的物件前。“就凭格物致知,能造出你们这群读死书的人,做梦都想不出来的东西。”她抬手。抓住红绸的一角。用力一扯。哗啦——红绸滑落。十二面巨大的落地镜,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此时恰逢云层散开,一缕阳光洒下。镜面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几乎刺瞎了众人的眼。“这……这是……”陆伯庸离得最近。他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镜子里。一个白发苍苍、满脸褶子、神情惊恐的老头,正死死地盯着他。连胡须的颤抖,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他自己。不是铜镜里那个模糊昏黄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纤毫毕现的自己。“啊!”陆伯庸吓得倒退三步,差点跌坐在地。台下的众人更是炸了锅。“那是……人?”“那是镜子!天呐!世上竟有如此清晰的镜子!”“妖术!这是摄魂的妖术!”有胆小的学子吓得面无人色,以为镜子里锁着鬼魂。但更多的,是商贾。他们眼中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取代。作为生意人,他们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这哪里是镜子?这分明是聚宝盆!如果把这东西卖给京城的贵妇,卖给宫里的娘娘……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是多少银子?那是金山银海!林晚站在镜前。镜中的她,身姿挺拔,眼神睥睨。“这不是妖术。”“这是化学。”“是硝酸银与氨水的反应,是葡萄糖的还原。”林晚拍了拍光洁的镜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奇技淫巧’。”“陆老先生。”林晚看向瘫软在地的陆伯庸。“你的圣贤书,能照出你脸上的老人斑吗?”“能照出你这身儒袍下的虚伪吗?”陆伯庸指着林晚,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世界观,崩塌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在这一面镜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噗——”一口鲜血,从陆伯庸口中喷出。红色的血雾,喷洒在那光洁如新的镜面上,显得格外刺眼。“陆老!”学子们惊慌失措地冲上台。林晚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她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些双眼冒绿光的商贾。“这东西,叫水银镜。”“由我名下的‘镜花缘’商号独家研制。”商贾们瞬间沸腾了。“王妃!我买!多少钱我都买!”“我出五千两!我要一面!”“我出一万两!”沈万三在台下激动得浑身发抖。发财了。这次是真的发财了。林晚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喧闹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报价。“这镜子,不卖。”林晚淡淡地说道。商贾们一片哀嚎。“但是——”林晚话锋一转。“可以送。”她指了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沈万三。“从今日起,凡是订阅《江南时报》满一年的客户,送掌心镜一面。”“订阅满十年的,送梳妆镜一面。”“若是能成为《江南时报》的尊贵会员,预存一万两白银的广告费。”林晚拍了拍身边那巨大的落地镜。“这面落地镜,直接搬回家。”静。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爆发。“我要订报纸!给我订一百年!”“我要做会员!沈老板,钱在哪里交?”“别挤我!我先来的!”原本斯文扫地的场面,瞬间变成了菜市场。那些商贾疯了一样冲向沈万三设立的登记处。就连刚才还在高喊“抵制妖妃”的学子中,也有人偷偷摸摸地往那边挤。毕竟。谁不想给家里的老母、妻子,带回去一面这样的神物?哪怕只是为了看看自己苦读圣贤书的样子,也是好的。高台之上。林晚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波澜。她赢了。不仅仅是赢了辩论。更是赢了人心,赢了渠道。从今天起,《江南时报》将随着这些镜子,铺满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大梁。舆论的高地,彻底易主。角落里的酒楼上。冷无赦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他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受万人追捧的女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摊开面前的密奏。提笔。墨迹淋漓。以往的密奏,他只写事实,不写评价。但这一次。他在结尾处,重重地写下了八个字。“匪夷所思,非人所能。”写完。他看着那未干的墨迹,喃喃自语。“这把刀,陛下真的握得住吗?”:()天医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