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仕于卫成公,成公在位三十余年,其先国尚安定,宁武子辅政有建白,是其智。后卫受晋迫,宁武子不避艰险,立朝不去,人见为愚。然当危乱,能强立不回,是不可及。或说:此乃宁武子之忠。
谓之愚者,乃其韬晦沉冥,不自曝其贤知,存身以求济大事。此必别有事迹,惟《左传》不多载。今按:以忠为愚,乃愤时之言。沉晦仅求免身,乃庄老之道。孔子之称宁武子,当以后说为是。
今按:上章论季文子,时人皆称其智。本章论宁武子,时人或谓之愚。而孔子对此两人,特另加品骘,其意大可玩味。
又按:本篇皆论古今人物贤否得失,此两章及前论臧文仲、令尹子文、陈文子,后论伯夷、叔齐及微生高,时人谓其如此,孔子定其不然。微显阐幽,是非分明。此乃大学问所在,学者当潜心玩索。
【白话试译】
先生说:“宁武子在国家安定时,显得是一智者。到国家危乱时,像是一愚人。其表现智慧时尚可及,其表现愚昧时,更不可及了。”
(二一)
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子在陈:《史记》:“鲁使使召冉求,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将大用之。’是日,孔子有归与之叹。”
吾党之小子:党,乡党。吾党之小子,指门人在鲁者。《孟子》: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是也。孔子周流在外,其志本欲行道,今见道终不行,故欲归而一意于教育后进。鲁之召冉求,将大用之,然冉求未足当大用,故孔子亟欲归而与其门人弟子益加讲明之功,庶他日终有能大用于世者;否则亦以传道于后。
狂简:或说:狂,志大。简,疏略。有大志,而才学尚疏。一说:简,大义。狂简,谓进取有大志。《孟子》:“万章问,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是狂简即谓有志进取。不忘其初者,孔子周游在外,所如不合,而在鲁之门人,初志不衰。时从孔子在外者,皆高第弟子,则孔子此语,亦不专指在鲁之门人,特欲归而益求教育讲明之功耳。
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斐,文貌。章,文章。如乐章,五声变成文,亦称章。此乃喻辞,谓如布帛,已织成章而未裁剪,则仍无确切之用。不知,或说门人不知自裁,或说孔子不知所以裁之。
此语紧承上文,当从前解。或说:斐然成章,谓作篇籍。古无私家著述,孔子作《春秋》,定《诗》《书》,亦在归鲁以后。此说不可从。
【白话试译】
先生在陈,叹道:“归去吧!归去吧!吾故乡这一批青年人,抱着进取大志,像布匹般,已织得文采斐然,还不知怎样裁剪呀!”
(二二)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国名。
旧恶:一说:人恶能改,即不念其旧。一说:此恶字即怨字,旧恶即夙怨。
怨是用希:希,少义。旧说怨,指别人怨二子,则旧恶应如第二解。惟《论语》又云伯夷叔齐:“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则此处亦当解作二子自不怨。希,如老子听之不闻曰希,谓未见二子有怨之迹。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又称其:“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盖二子恶恶严,武王伐纣,二子犹非之,则二子之于世,殆少可其意者。然二子能不念旧恶,所谓:“朝有过夕改则与之,夕有过朝改则与之。”其心清明无滞碍,故虽少所可,而亦无所怨。
如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乃二子己心自不怨。
今按:子贡明曰:“伯夷叔齐怨乎?”司马迁又曰:“由此观之,怨邪非邪?”人皆疑二子之怨,孔子独明其不怨,此亦显微阐幽之意。
圣人之知人,即圣人之所以明道。
【白话试译】
先生说:“伯夷叔齐能不记念外面一切已往的恶事,所以他们心上亦少有怨。”
(二三)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微生高:鲁人,名高。或谓即尾生高,乃与女子期桥下,水至不去,抱柱而死者。
或乞醯焉:醯,即醋。乞,讨义。人来乞醯,有则与之,无则辞之。今微生不直告以无,又转乞诸邻而与之,此似曲意徇物。微生素有直名,孔子从此微小处断其非为直人。若微生果是尾生,彼又素有守信不渝之名,乃终以与一女子约而自殉其身,其信如此,其直可知。微生殆委曲世故,以博取人之称誉者。孔子最不喜此类人,所谓“乡愿难与人德”。此章亦观人于微,品德之高下,行为之是非,固不论于事之大小。
【白话试译】
先生说:“那人说微生高直呀?有人向他讨些醋,他不直说没有,向邻人讨来转给他。”
(二四)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足恭:此二字有两解:一说:足,过义。以为未足,添而足之,实已过份。一说:巧言,以言语悦人。令色,以颜色容貌悦人。足恭,从两足行动上悦人。《小戴礼·表记篇》有云:“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大戴礼》亦以足恭、口圣相对为文。今从后说。
左丘明:鲁人,名明。或说即《左传》作者。惟《左传》称左氏,此乃左丘氏,疑非一人。
匿怨而友其人:匿,藏义。藏怨于心,诈亲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