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马二人听了,便不约而同地回头问我道:“他既然没出去,你在车站上所见的,又是哪一个呢?”
我料不到他两人有这一问,骇得目定口呆,一时倒答不上来。
马鸿林乖觉,已经有些明白,便指着我问林蔼庭道:“她说是你的外甥女儿,你可认识她么?”
林蔼庭对我看了看,摇着头道:“我实在不认识她!”
这话一说,鲍、马二人都跳将起来,马鸿林指着我冷笑道:“你原来是做奸细来的,我们倒险些被你瞒过了。”说着便大踏步走上前来,张开巨灵神般的手掌,要想把我扭住。
我骇了一跳,正待叫喊起来,但听得砰然一声,房门忽地大开,李飞带着刘子明、吴德奎、徐闲云三个人,飞也似的抢将进来。
马鸿林一见李飞,大惊失色,急忙缩住了手。林蔼庭见了吴德奎,鲍国梁见了刘子明,也吓得面如土色。
徐闲云抢步上前,指着马鸿林道:“你不是把我监禁起来的张先生吗?”
马鸿林、鲍国梁、林蔼庭三个人面面相睹,大家都作声不得。
案子破了,吴绛珠也寻着了,李飞请大家坐了下来,便命林蔼庭把以前经过的事情,叙述一遍。
林蔼庭到了这个时候,知道不能隐瞒,只得当着大众说道:“吴绛珠实在是我亲生的女儿,五岁的时候,被我的内弟张道生领去,带到天津居住。绛珠长到七岁,道生去世,我的舅嫂把她卖给吴德奎。十年以来,我因为路远迢遥,并未知道,只道她已经死了。直到去年八月里,阿炳回到苏州,方知绛珠的下落。我就请阿炳陪我到北京,找到吴德奎家里,想把女儿领回。谁知吴德奎硬不承认,把我驱逐出门。我当时因为势力不敌,只得忍气吞声,回到苏州。
“但是我心不甘服,总要想和吴德奎打一场官司,分个曲直,可是一向也没有机会。本月初听说绛珠要到上海唱戏,我就想赶到上海来,因为我内人再三阻挡,没有动身。直到十八那一天,阿炳又到苏州来找我,他说他目下在新民舞台做招待,绛珠已到上海,劝我赶紧到上海去,与吴德奎打一场官司。
“据他说绛珠搭的是天声舞台,天声和新民,因为营业上的竞争,大家好像冤家一般。我倘然和吴德奎打官司,使绛珠明年元旦不能登台,那么新民舞台的总经理鲍国梁,非但暗中可以帮我,而且还有一笔酬资给我哩!我听了他这话,一时高兴起来,便带了内人,一同跟他到上海来。
“见了鲍国梁、马鸿林,他们说的话,倒也和阿炳相同。马鸿林引我们到这里来,住在三层楼上,从此他们便天天去打听绛珠的行动。起先他们的计划,想等绛珠出门的时候,命我过去把她拉住,说她是十年前被人拐去的女儿,今天忽然找到了,硬说吴德奎夫妇是拐匪。人已抢到了手,就算官司打不赢,元旦日绛珠决不能在天声舞台唱戏,这便是马鸿林预定的计划。
“到了二十一午后三点半钟,马鸿林忽然坐了一辆汽车来接我,他说绛珠在万国商店买东西,教我赶紧前去。我们到了万国商店的三层楼,忽见绛珠一个人从四层楼下来,她一见了我,很是诧异,问我怎样会到上海来的。我就撒诳骗她,说她母亲得了重病,到上海来医治,现在住在医院里。我也问她怎样一个人来到这里?她说与同来的人挤散了,正在找寻。我当时就说她母亲病中,十分想念她,劝她到医院中去走一趟,看看她母亲。她起先恐怕师傅起疑,不敢前往,后来经我再三怂恿,一时身不由主,便跟着我一同到此。
“等到踏进此屋,我方才和她说明,她很不赞成我这办法,与我争论了好几回。但是从此以后,马鸿林便着人监视我们,非但绛珠不能自由,连我夫妇二人的行动,都被他监视起来。出入不能自由,简直好像是囚犯一般。绛珠再三央求马鸿林,请他打个电话给吴德奎,免得他们担心,马鸿林却一口拒绝。
“后来绛珠又请他打个电话给徐闲云,他非但不打,反把闲云也骗到这里来,关了几天,使人家疑心到徐闲云身上。后来又假冒闲云的笔迹,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吴德奎,一封寄给闲云,使他们在环球旅社会面,借此造成徐闲云的种种嫌疑,扰乱大家的耳目。
“这种诡计,都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我和绛珠虽然不赞成,可也不能阻挡着他。我屡次催他帮我进禀控告,他却再三推托,据说年内决不可宣布,等待来年新正[10],方可出头控告。他们的心,我也早已看破了。鲍国梁和马鸿林,都是新民舞台的股东,存心要破坏天声舞台,所以把绛珠骗到此地,软禁起来,一过明年新正,他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至于帮我打官司的话,全是假的。现在你们大家都来了,这倒很好。我究竟是绛珠的生身父亲,我把她带到此地,也不能算是拐带。至于以后应当怎样办法,请你们大家评判评判吧!”
林蔼庭说完之后,大家方才恍然大悟,但是对于李飞怎样侦查出来,还是不大明白。
刘子明问李飞道:“我们都疑心在徐闲云身上,你却怎样知道他是冤枉的?后来你到了苏州一趟,怎样就能探出内中的情由来呢?”
李飞笑道:“这件案子初起时,果然觉得无从着手,但是徐闲云是无干的,我却可以决定。你们因为那两封不具名的信,是他的笔迹,所以格外疑心他。但是你们仔细想想,徐闲云的字迹十分奇僻,很容易辨认出来,他倘然要写这两封信,难道不能叫人代写,却偏要留着自己的真笔迹吗?天下恐怕没有这样蠢笨的人呀!
“后来闲云和我说明了绛珠的身世,我就疑心到他父母的身上,等到看见了林蔼庭给绛珠的信,我的疑心,就更加坚决了!因为这一封信,虽然粘着三分邮票,却并没有苏州邮局的图章。这明明是从上海寄的,他为什么要发这封信呢?明明是要解释掉他自己的嫌疑罢了!但是我的心理,却与别人两样。徐闲云有许多嫌疑,我偏不疑心他;林蔼庭越是要解释嫌疑,我却越起了疑心。我以为绛珠一定是给她父母骗去藏匿了。林蔼庭一定在上海,不在苏州!
“我当时还不敢决定我的理想一定是不差的,所以我就一个人跑到苏州,去找林蔼庭。哪知蔼庭夫妇,果然到上海来了。我又找到绛珠的大姊家里一问,她大姊对我说道:‘我父亲母亲是被新民舞台一个招待叫张阿炳的,约到上海去了。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那张阿炳并不是好人,去年把我父亲拉到北京去,找我妹子,白花了一百块钱,没有找回来。现在又是鬼鬼祟祟,不知闹些什么。我有个表姊姊姓潘的,明天要回上海,约我一同前去。我因为快过年了,不能分身,我父亲住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你要找他,到上海问张阿炳,自然晓得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完全都明白了,知道这事暗中还牵连着新民舞台哩!当时就假冒这位大姊的口气,写了一封快信,寄给新民舞台张阿炳,托他转交林蔼庭。信中是说日内要同潘家表姊,同到上海,请他把上海的地址,赶紧寄去。
“发了这封信,我就赶到上海,今天便命内人,假扮了姓潘的表姊,去找阿炳。这时候阿炳已经接到苏州的快信,拆开来偷看过了,因此信以为真,毫不起疑,不知不觉地上了我这个圈套。以下的事,我也就不必再细说了。”
案子揭破之后,依刘子明的心思,定要到公堂控告,后来因为事涉绛珠,投鼠忌器,便由李飞从中劝解,命鲍、马二人写了一张服辩[11],罚他们一千两银子,充作善举。鲍、马二人也答应了,这件事便和平了结。
至于林、吴二家,也由李飞调停。两家住在一起,绛珠赚下来的包银,归两家均分。这样地以三年为度,三年之后,准绛珠自由,父母、师傅,均不得干涉,包银也归她自己支配。林蔼庭和吴德奎,也都答应了。
一天云雾,从此便焕然冰释。天声舞台今天能有吴绛珠的戏,不是全靠着李飞侦探之功吗?但是我在这件案子里,倒也的确曾经帮着他一臂之力呢!
[1]光景:大概。
[2]坤角:旧时称戏曲女演员,也叫坤伶。
[3]花衫:戏曲中旦角的一种。综合青衣花旦、刀马旦的特点发展而成,扮演性格比青衣活泼、比花旦庄重的妇女。
[4]马霍路:今上海市黄陂北路。
[5]润资:请人家写文章、作画、写字的酬劳,亦称为“润笔”。
[6]花国:旧指妓女行中。
[7]水牌:涂上白色或黑色油漆的木牌,用来登记账目或记事,可随时用水擦抹重写,旧时商店常使用。
[8]食指:手的第二指,古时以手指计人口,从此指家庭人口。此处比喻家中赖以抚养的人口众多。
[9]六马路:今上海市北海路。
[10]新正:农历新年正月(初一)。
[11]服辩:认罪状、悔过书。